郑西坡那句带血的质问砸在广场上。
连风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陈岩石身上。
陈岩石干瘪的嘴唇抖了半天,喉咙里像卡了一口陈年老痰,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他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木棍尖在大理石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西坡,大伙儿,我真不知道蔡成功这畜生背地里干这种缺德事啊!”
老头子急得直跺脚,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风里显得单薄又滑稽。
郑西坡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死咬着后槽牙没接腔。
旁边几个年轻钳工冷笑出声,那笑声比刀子还扎人。
“您不知道?”
顾寒江摇着桃花扇从台阶上走下来。
皮鞋尖踩碎了一片枯黄的法桐叶。
“陈老,这话骗骗鬼还行,骗大伙儿就没意思了。”
他转头看向操作台上的沈惊觉,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沈局长,把咱们蔡老板最后那笔两千万的海外汇款时间,单独拉出来放大。”
“让陈老戴上老花镜好好瞅瞅。”
沈惊觉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在键盘上一敲。
巨型LED屏幕上画面一闪。
一排刺眼的红色时间戳占据了半个屏幕。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沈惊觉清冷的嗓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顾寒江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陈老,您记性好。”
“帮大伙回忆回忆,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您在干嘛?”
陈岩石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脑门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张着嘴,呼吸像破烂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顾寒江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往前逼近半步。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
“那个时间点,您老人家正坐在大风厂的推土机驾驶室里。”
“举着打火机喊着要点天灯呢。”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像海啸一样翻涌起来。
顾寒江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几千号工人被你煽动得在厂里死守。”
“市里的防暴警察和拆迁队全被你拦在门外!”
“你把市政府的公章捏在手里,谁都不让进!”
他手腕一翻,桃花扇直指趴在尿泊里的蔡成功。
“就因为你在前面当了这尊谁也惹不起的活菩萨。”
“才给他争取了最关键的三个小时!”
“如果不是你盲目护短。”
“市纪委和经侦支队昨天下午就能封死他的所有海外账户。”
“这笔买命钱根本出不去!”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大铁锤,抡圆了砸在陈岩石的脊梁骨上。
老头子两腿发软。
要不是手里的木棍撑着,当场就得跪在地上。
“我没有……我是为了工人好啊!我是汉东的良心!”
陈岩石声嘶力竭地喊着,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可周围的工人们已经全退开了。
像是躲避瘟神一样给他腾出了一片空地。
郑西坡看着他,两眼发直。
声音透着股死灰般的麻木。
“陈老,您这句为了我们好,把我们后半辈子的活路都给断了。”
“西坡!你听我解释!”陈岩石伸手去拉他。
郑西坡猛地甩开那只手,眼泪唰地流了一脸。
“您别碰我!”
“我们这帮穷工人高攀不起您这汉东的良心!”
那个带头闹事的年轻钳工再也忍不住了。
一口唾沫狠狠啐在陈岩石脚边。
“什么老革命?我看你就是个倚老卖老的老糊涂!”
“你天天拿着道德大棒敲打别人。”
“结果自己当了资本家转移资产的看门狗!”
“伪善!帮凶!你把大风厂害惨了!”
谩骂声像雨点一样砸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昨天还把他当活神仙供着的工人们。
此刻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陈岩石活了大半辈子,走到哪儿不是鲜花掌声。
哪受过这种千夫所指的场面。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在这一刻崩塌得连点渣子都没剩。
他看着那一张张愤怒扭曲的面孔。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
“你们……你们这些刁民!不识好歹!”
陈岩石指着人群,手指头抖得像抽了羊角风。
他眼睛猛地往上一翻,连句整话都没交代完。
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木棍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老头子后脑勺磕在花坛边缘,当场晕死过去。
额头昨天包扎的纱布再次渗出血来,混着泥土显得狼狈不堪。
郑西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去扶。
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挪动半分。
“楚队长,叫救护车吧。”顾寒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转身走向台阶,一边走一边用随身带的湿巾擦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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