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省委大院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紧急会议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亮着。
沙瑞金坐在长桌主位上,扯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空调明明开到了十六度,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面前那份全线飘绿的股市快报上。
田国富坐在他左侧,眼皮耷拉着盯住面前的茶杯,像个入定的老僧一言不发。
至于火急火燎赶来的李达康,此刻正瘫在斜对面的椅子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顾寒江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西装笔挺,胸前的口袋里还煞有介事地插着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
“沙书记,达康书记,田书记都在呢。”
顾寒江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意,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寒江。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腔全堵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达康像是诈尸一样弹了起来,指着顾寒江的鼻子破口大骂。
“顾寒江你还有心思戴花!大风厂的工人都快把京州的天给捅破了!”
顾寒江伸手弹了弹胸前的花瓣,连正眼都没看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火气真该吃点降压药压压了,我可是奉沙书记的命令来开会的。”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把面前那份股市快报用力推到顾寒江面前。
纸张在光洁的桌面上滑行,啪嗒一声停在顾寒江手边。
“寒江同志,看看吧,这是京州一天的‘好成绩’。”
沙瑞金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声音干哑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
“外资联名抵制,光明峰项目全面停摆,城投股票开盘跳水。”
“陈老同志在大风厂喊一嗓子,咱们汉东几百亿的盘子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顾寒江连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只是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沙书记,陈老是您亲口定下的总指挥,这成绩单您该找他汇报啊。”
沙瑞金腮帮子两侧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双手握拳砸在桌面上,骨节泛白。
“我现在不跟你打太极!陈岩石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下去!”
田国富终于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嘴。
“寒江啊,大局为重。现在汉东的局面,只有你出面才能稳得住。”
顾寒江偏过头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纪委书记,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田书记,您这话算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昨天可是省委全票通过的决议,白纸黑字把大风厂的生杀大权交给了陈老。”
“我现在去现场指手画脚,那叫越权,那叫无组织无纪律!”
李达康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少拿组织纪律当挡箭牌!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我现在要是去干涉陈老,明天工人们就能拉横幅骂我是资本家的走狗。”
顾寒江摊开双手,满脸的大公无私。
“我个人的名誉受损事小,万一连累省委班子背上不尊重老革命的骂名,我顾寒江万死难辞其咎啊。”
杀人诛心。
顾寒江把昨天他们扣过来的高帽子,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奉还了回去。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回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他算是看明白了,顾寒江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
想让他接手烂摊子,光靠两句软话和一顶大局为重的帽子根本压不住他。
“寒江,你直接说吧。”沙瑞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把大风厂这颗雷给拆了?”
顾寒江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沙书记,不是我不肯干,是我现在名不正言不顺。”
“陈老手里握着您给的尚方宝剑,我在他面前就是个光杆司令。”
田国富皱起眉头,干咳了一声。
“省委可以立刻下文,撤销陈岩石同志的总指挥职务,重新任命你来接手。”
顾寒江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田书记,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朝令夕改是官场大忌,昨天刚给全权,今天就撤职,省委的公信力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陈老那脾气你们比我清楚,他能乖乖交权?”
李达康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差点伸手去抓顾寒江的衣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真看着京州经济死掉?”
“达康书记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
顾寒江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纽扣,把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真皮公文包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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