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远舟刚从工厂回到办公室,就看见赵国栋的吉普车停在门口。
“赵科长?”林远舟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赵国栋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正好路过,跟你说点事。”
林远舟把他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苏晚晴从隔壁资料室探头看了一眼,见是赵科长,又退回去继续整理客户档案。
“你那几个单子处理得怎么样了?”赵国栋坐下,先寒暄了一句。
“还不错。本周签了四份框架协议,其中有三个是从德茂那边转来的客户。”林远舟说。
赵国栋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喝了口茶,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朝林远舟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林远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是“关于进一步完善纺织品出口配额管理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他目光迅速扫过几行关键表述,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内部征求意见稿?”
“对。”赵国栋压低了一点声音,“省外贸厅上个月开始起草的。我手上这份不是正式文件,但基本方向已经定了——明年下半年开始,纺织品配额要搞招标改革。”
林远舟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回信封里。
“招标制。”他说。
“就是这个意思。”赵国栋靠在椅背上,“以前配额怎么分,你心里清楚——靠关系、靠走访,谁跟主管部门熟,谁就能拿到优质配额。孙德茂那几年在省里走动得很勤,手里的纺织品配额占了汕头周边将近三分之一。如果招标制一推行,他的配额优势就会被削弱。”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但我实话告诉你,招标改革不会立刻全面铺开,至少明后年还是‘双轨并行’——一部分靠招标,一部分还是靠传统分配。孙德茂手里的人脉关系短时间不会完全失效。而且……”
赵国栋端起茶杯,声音更低了:“孙德茂最近在做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他在拼命囤配额。”
“囤配额?”林远舟问。
“他找了省里几个关系硬的人,用他的人头把今年年底到明年春季的一批纺织品配额全部锁定下来了。据说他今年的实际出货量连一半配额都没用完,但他把所有配额都吃进去了,不让别人碰。”赵国栋说,“这意思很明确——他打算用配额来做文章,困住竞争对手。一旦别人想做纺织品,配额不够,就得从他手上买,价格由他说了算。”
林远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赵国栋在说什么。九十年代中期的配额制度是外贸行业最重要的资源壁垒,谁掌握了配额,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孙德茂囤积配额这件事,不是为了出货,而是为了建立锁死市场的机制。
“他现在有多少配额?”林远舟问。
“保守估计,纺织品类的配额他能影响的范围覆盖大约两千万美元的年出口额。”赵国栋说,“以他目前合作的工厂产能,他自己消化不到六百万。剩下的十四百万美元额度的配额,他不打算出货,打算囤起来。”
林远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囤了配额,他下游的那些合作工厂呢?他们不需要配额出货?”
“他给工厂用的是短期结转配额——先把货出了,额度后续补。”赵国栋说,“实质上就是用他自己的配额给工厂做了担保,工厂依赖他。如果他哪一天突然不给担保了,工厂手里的合同就全成了废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征求意见稿上。赵国栋带来的信息不是一个坏消息,严格来说,配额招标改革对新人入局是利好——打破旧的分配格局,等于打碎了孙德茂手里的垄断权。
但孙德茂在招标改革落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一定会利用他最后垄断的配额窗口期来打压所有潜在竞争对手。裕盛现在刚起步,如果被卡住配额,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科长,这个信息对我很有用。”林远舟说。
“我知道你反应快,但这事不是小事。”赵国栋认真地看着他,“孙德茂在配额这一块经营了七八年,不是你说破就能破的。你要做纺织品,最好尽快想办法找到配额来源,否则明年春节之后就会遇到麻烦。”
“配额……”林远舟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焦躁。相反,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极淡的笑意——很淡,但让赵国栋觉得有些意外。
“你有办法?”赵国栋问。
“有。”林远舟说,“但不是在国内想办法。”
赵国栋一愣:“不在国内?”
“配额只能管在中国境内的出口报关。”林远舟慢悠悠地说,“但如果货不是从中国大陆直接出口的呢?”
赵国栋皱了皱眉,想了片刻,然后脸色变了:“你说的是……转口贸易?”
“对。”林远舟说,“经香港转口。货从大陆过去,以半成品或者‘来料加工’的形式运到香港,在香港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或者重新打包,然后以香港原产地的身份出口到欧美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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