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汕头,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潮热。
林远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一辆货车正往华丰工厂的方向开去。约翰订单的第一批货已经投料生产了三天,张秋生每天跑一趟工厂盯着进度。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转身拿起听筒:“你好,裕盛贸易。”
“林总啊,我是老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做塑料日用品的周老板,从广交会之后一直有合作,每个月拿裕盛两三万美元的货。
“周老板,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好。”老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林总,我问你个事。你们那个浴室防滑垫,给我是多少钱一片?”
林远舟微微一怔。浴室防滑垫是华丰工厂的主打产品,给老周的报价是一块二一片。
“一块二。”他说,“周老板,这个价格我们已经给得很低了,比其他贸易公司至少便宜五分钱。”
“我知道。”老周叹了口气,“但是有人给我报了九毛六,说跟你们一样的货。林总,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价还能不能再降?”
九毛六。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一块二到九毛六,降了两成四,这个价差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让利空间。
“周老板,九毛六那个报价,是哪家公司给你的?”
“具体名字我不方便说。”老周犹豫了一下,“但是他们说了,是汕头本地的工厂直供,没经过贸易公司。林总,我跟你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能降到一块一,我这边还是跟你走。”
一块一,比一块二降了八分钱,不算多。林远舟的脑海快速转了一下——以华丰的出厂成本加上利润和包装费用,一块一的话,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到只有几分钱一片,基本属于赔本赚吆喝。
“周老板,”他说,“一块一我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总,那我也没办法了。”老周的语气里带着遗憾,“我跟他们先试一次,看看货做得怎么样。要是货不行,我再回来找你。”
“好。”林远舟没有多说什么,“货到手了你仔细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苏晚晴刚好从传真机那边走过来,手上拿着一页传真纸:“刚才收到一家深圳公司的传真,报价单上列了好几款跟我们同类的产品,每款都比我们低两成左右。”
她停顿了一下,把传真纸放在林远舟面前:“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抬头写的是‘德茂贸易(深圳)有限公司’。”
林远舟拿起传真纸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款产品,包括浴室防滑垫、收纳盒、储物箱、厨房用具,每一款都跟裕盛正在做的品类高度重合。价格栏里,每款产品的报价都比裕盛的报价低了整整20%。
孙德茂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封传真发给了多少客户?”林远舟问。
“应该不止我们一家。”苏晚晴说,“我猜孙德茂是群发的,可能是通过广交会名单或者外贸公司的客户名录。他想通过这封报价函,让我们的客户主动来压价。”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林远舟接起来:“你好,裕盛贸易。”
“林总,我是东莞的吴老板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我收到一份深圳德茂的报价单,他们那个浴室防滑垫报价才一块零二分,比你们便宜了一毛八!林总,你们是不是要降?你们要是降,我这边还是跟你走,毕竟咱合作这么久了。”
一块零二分,比老周报的九毛六还高了六分钱。看来孙德茂对不同客户的价格并不完全统一,老周那家工厂的直供价确实是最低的。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吴老板,一块零二分我们的确做不到。德茂那边报的价格,我不好评价。但是我想提醒你一句——同样的货,价格差这么多,中间肯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吴老板追问。
“要么用料不一样,要么工艺打了折扣。”林远舟说,“吴老板,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知道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你拿到货之后,可以拿一块二的产品跟九毛六的产品放在一起比比,看看差在哪里。”
吴老板犹豫了一下:“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先拿一批试试?”
“可以。”林远舟说,“你要是试了,觉得他们的货确实跟我的一样好,那你该换就换,我不拦着。”
“林总你这话说的……”吴老板干笑了一声,“那行,我先看看货再说。回头聊。”
挂了这个电话,还没等林远舟放下听筒,传真机又响了。
苏晚晴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神一凝:“又一份。还是德茂的报价单,这次是发给本地一个做家居用品的批发商。”
林远舟走到传真机前,仔细看了一遍这份新的报价单,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整个上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不下十次。有五六个老客户都打电话过来问价格的事,口径几乎一模一样——德茂报价比你们低两成,你们降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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