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2日,清晨六点半。
汕头火车站的出站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举着牌子的接站人员,有兜售茶叶蛋和馒头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军大衣的民工蹲在墙角等活儿。站前广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林远舟站在出站口一侧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从抽屉里翻出了这包烟,现在正捏在手里打发时间。
旁边的张秋生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嗯。”
“你说苏小姐会带多少行李?”张秋生又问,“她是从上海过来的,我在上海火车站见过人家出差的,都提着大箱子。”
“应该不多。”林远舟说,“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
张秋生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注意到今天早上林远舟穿了一件新外套——蓝色的夹克,领口还带着标签剪掉的痕迹。他记得上周林远舟去逛了一趟步行街,回来说“天气冷了,该添件衣服”。
原来是这个原因。
七点十分,从上海方向开来的K528次列车缓缓驶入汕头站。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寂静,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着车次信息。
林远舟把手里的烟收进口袋里,往出站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旅客开始陆续出来。先是一群扛着编织袋的民工,然后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手里还提着两个大包。出站口的人群挤得像煮饺子一样,每个人都在寻找接站的人,每个人都在喊名字。
林远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台内侧的走廊尽头。
苏晚晴出现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她的左手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右手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苏晚晴脚步很快,她的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很快就锁定了林远舟的位置。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林远舟迎了上去。
“到了。”他在苏晚晴面前站定。
“到了。”苏晚晴放下皮箱,伸出手,“以后请多关照了。”
林远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掌冰凉,指节分明,握力不大但很稳。
“一路辛苦了。”
“还行。”苏晚晴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上海到汕头的硬座,十二个小时,屁股都快坐成两半了。”
林远舟笑了,伸手去接她的皮箱:“我来。”
“不用,不重。”苏晚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拎着箱子往前走,“车在外面?”
“嗯,秋生开了公司的面包车来。”
苏晚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秋生。张秋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苏小姐”五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你就是张秋生?”苏晚晴问。
“是,苏小姐好。”张秋生把纸板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字写得丑,对不起。”
“写得挺好的。”苏晚晴认真看了一眼,“比我写得好。”
张秋生的脸一下子红了。
三个人穿过站前广场,走到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车身上还贴着“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字样,是张秋生上周才去广告店做的。
林远舟拉开副驾驶的门,苏晚晴没有坐进去,而是先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车身上的字。
“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她念了一遍,转过头看着林远舟,“公司名字定了?”
“上周去工商局注册的。”林远舟说,“营业执照还要等几天才能下来。”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皮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张秋生开车,林远舟坐在后排。车子驶出站前广场,拐上金砂路。清晨的汕头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汕头的街道和上海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宽阔,没有那么整洁,建筑也没那么高。但街上的人很精神,每个人都在忙活,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小伙子一边揉面一边和旁边的顾客聊天。
“比我想象的好。”苏晚晴说。
“你以为汕头是什么样?”林远舟问。
“我以为是荒山野岭,遍地都是草棚。”苏晚晴半开玩笑地说,“结果还不错,至少有马路、有电灯、有自来水。”
坐在前排的张秋生忍不住笑了:“苏小姐,你这是听谁说的?汕头再怎么说也是特区啊。”
“我看地图的。”苏晚晴说,“觉得汕头在闽粤交界的地方,应该很偏。没想到商业气氛这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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