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结束后回到汕头的第十天,林远舟终于把那一堆意向协议整理完了。
五百多万美元的意向订单,真正能转化成正式合同的,大概六成左右。这个转化率在前世不算高,但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已经是破纪录的水平。问题不在客户质量,在工厂产能——汕头的这些家庭作坊和小工厂,能不能按时按质交出货来,他心里没底。
他把最后一份客户确认单归档,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十月底的汕头,天还是热的。巷子里有人在晒鱼干,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味。张秋生一大早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澄海,说有个朋友介绍了一家做塑料日用品的工厂,规模不小,想拉裕盛的单子。
林远舟让他去了。
不是不放心,是他知道张秋生必须自己走这一趟。
广交会之前,张秋生跟工厂打交道的方式就是“去喝酒,谈交情”。行就行,不行就拉倒。但裕盛现在签了这么多订单,再靠喝酒谈交情,迟早要出问题。
上午十点,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
张秋生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湿透了。他进门先灌了一壶凉茶,喘匀了气,才开口说话。
“远舟,那家厂我看过了。”他把手里的几张纸拍在桌上,“老板姓陈,以前在汕头塑料厂干过车间主任,去年自己出来单干。厂房是租的,有六台注塑机,三台旧的,三台新的。工人二十个出头,大部分是本地人。”
林远舟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一遍。张秋生用铅笔写了些关键词,把关键信息列出来了——设备型号、工人数量、生产能力、上次的交期。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却很清楚。
林远舟抬头,看了张秋生一眼:“你能判断他设备的新旧程度?”
“旧的上面都是油渍,模具也磨得厉害了。新的那三台,我看跟说明书上的照片差不多,机器上还有出厂标签,今年三月份进的。”张秋生蹲下来,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车间布局是这样的——原料区在靠门的地方,半成品堆在走道中间,成品靠墙堆。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做一批收纳筐,模具是新开的,产品表面光洁度不错,没有毛边。”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那个示意图。
张秋生在地上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是兴奋。
“怎么样?”张秋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林远舟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
“秋生,你过来看。”
张秋生凑过去。
“咱们现在的供应商,以后要分成三类。”林远舟用笔在三角形最上面的尖角点了一下,“这一层叫核心供应商。数量不用多,三五家就够了。要求——设备先进、产能充足、交期稳定、愿意配合咱们的品控标准。这一类的,咱们要用预付款锁定他们的一部分产能,保证旺季不掉链子。”
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这一层叫备用供应商。数量可以多,十家二十家都行。设备普通但稳定,产能一般,主要做中档订单。这一类不签长期协议,有单子就发,没单子就停。”
他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圈:“最底下这一层叫淘汰供应商。产品质量不稳定,交期没保证,价格再便宜也不能长期合作。跟这种人做一单,后面擦屁股的时间比做订单的时间还长。”
张秋生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找的不只是能做的工厂,还得找那种能长期做、做得稳的?”
“对。”
“那这个陈老板,算哪一类?”
“你觉得呢?”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如果单看设备和车间管理,他能算第一类。但他刚入行,还没大单子的经验,咱们第一个单子给大了,万一他扛不住——那就糟了。”
林远舟微微点了点头。
“我建议,先给他一个有预付款的试单。”张秋生说,“数量别太大,五万美元上下。让他做一次,看看交期和质量能不能达标。如果达得到,后面的核心供应商份额,可以给他一个位置。”
“预付款比例定多少?”
“三成。”张秋生脱口而出,“不能再高了。咱们现在也缺资金流转,三成够他买原料和开模具。”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翻开那叠意向协议,抽出一份美国客户的订单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秋生。”
“嗯?”
“这趟去澄海,你学会看工厂了。”
张秋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
“说句实话,我以前当木匠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谈生意。见着客户,除了陪喝酒,真不知道说什么。但这几天跟着你跑了几个工厂,慢慢摸到门道了——看设备新旧、看工人干活的速度、看车间干不干净。这些活儿,跟我以前看木料、看手艺其实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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