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站在华美塑料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九月的汕头阳光明亮但不灼人,晒在皮肤上暖烘烘的。
厂门敞开着,一辆装满塑料颗粒的小货车正往外开。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华美塑料制品厂”几个字,字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林远舟走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摞塑料周转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加热味两个工人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找谁?”
“找你们厂长。”
“厂长出去了你到底是谁?”那个工人把烟掐了站起来,“二外贸那边来的?”
林远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我是来谈那批塑料杯的事。”
工人的表情松了一点:“就那15万件的单子吧?你跟厂长谈,他在办公室。”
林远舟往里走,厂房不大,一共三排瓦房中间是简易的流水线,旁边堆满了半成品他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对着电话说:“我说了,订金我们收了,但货也做了,你们不过来拉我们也没办法”看见林远舟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就这样吧”,啪地挂了。
“你是二外贸的林业务员?”厂长上下打量着林远舟,“我还以为你们公司不管这事了呢。”
“我辞职了。”林远舟直接坐到厂长对面,“这批货我现在以个人身份来处理。”
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个人?你个人拿什么处理?15万件杯子,按合同价两毛五一个,货款三万七千五你个人付得起?”
“我不付全款。”
“那你来干什么?”
林远舟从帆布袋里抽出早上打印好的一份表格,摊在厂长面前。表格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分栏,左边是成本,右边是他提出的方案。
“杯子属于通用型产品,无印刷无图案,你卖给其他人也能卖。”林远舟指着表格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批货你压在仓库里,每天占地方,资金也回不来。订金3000你已经收了,真正损失的是材料人工——我估计成本在一块五到两块之间?”
厂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提一个方案:这批杯子我分批提货,第一次先提一批样品——大概五百个——打上我的标签在广交会上用。”林远舟的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如果我能找到买家,后续按出厂价走,我的利润就是批零差价。如果找不到,这批杯子你该卖卖,跟我没关系。”
厂长皱眉:“你想空手套白狼?”
“我想用最小成本试错。”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等这批货烂在仓库里,或者让我帮你做个市场测试。”
厂长盯着林远舟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五百个样品,可以免费给你拿去但包装和印刷你自理。”
“成交。”
林远舟站起来伸手,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那批杯子我现在就要。”林远舟说,“明天一早我来拉货。”
走出华美塑料厂林远舟看了看手里的帆布袋,里面多了五百个透明塑料杯。这是第一批货,有了样品就有了门面——但问题摆在面前:他需要包装,需要印刷,需要钱。
他站在路边,数清楚了身上的钢镚和纸币——一百七十三块九毛。扣掉早上买粥的,还剩这些。
这点钱连去广州都勉强。
只有一个人能借。
林远舟走了四十分钟,才到达汕头西郊的一条老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那种老房子,屋顶盖着黑瓦,墙根长满了青苔。他拐进第二个门洞,院子里堆满木料和刨花,一张长条工作台上摆着锯子、刨子和几块刚雕好的木雕。
张秋生正蹲在地上刮一块木板,浑身上下都是木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林远舟,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远舟?你这个大忙人还有空来看我?”
林远舟没笑,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张秋生手里的木雕:“还在干木匠活?”
“不干木匠干哪个别的工作也不会啊。”张秋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听说你在二外贸干得挺好的,怎么有时间来找我?该不会是发大财了请我吃饭吧?”
“秋生,我需要借点钱。”
张秋生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林远舟好几秒钟,才慢慢问:“多少?”
“两千。”
张秋生把刨子放到工作台上,转过身来抱起手臂,表情从刚才的热络变成了认真和警惕:“两千块你在二外贸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张秋生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疯了吧?你舅舅好不容易托关系把你弄进去的你现在告诉我不干了?”
“二外贸不适合我。”林远舟说得很平静,“我要自己干外贸。”
张秋生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自己干?你知道做外贸要多少钱吗?你知道那些货柜、船期、信用证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拿了个参展证就是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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