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袋绕过王主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王主任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想听。
走出大楼,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林远舟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几个问题。
第一,三个烂尾单——订金总额加起来6500元。这个数字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换个角度看,那三个工厂已经收了订金,如果能把订单消化掉,至少不需要赔钱,甚至还有机会把库存变成现金。
第二,广交会展位——王主任明确表示要收回,如果硬闯,他手里的参展证随时可能被注销。
第三,资金——一百八十三块五毛,连去广州的路费都勉强。
第四,时间——三天。
林远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巷子外走。经过一家早点摊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价目表:白粥两毛钱一碗,油条一毛钱一根,肉包子三毛钱一个。
他掏出钱包,数了三毛钱,买了一碗白粥和一根油条。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男人,一边递粥一边随口问:“小林啊,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辞职了?”
“嗯,自己干。”
“干哪行?”
“外贸。”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可笑,但没说什么,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林远舟坐在路边一个矮凳上,就着油条喝完了那碗粥。粥不稠,油条也不脆,但热腾腾的东西下肚,身体的酸胀感缓解了不少。
他放下碗,又数了一遍钱。一百八十三块五毛,刚才花了三毛,还剩一百八十三块二。
汕头到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大概二十五块左右。来回就是五十块。如果加上吃住,剩下的一百三十块钱,最多撑三天。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三个烂尾单的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个单子——华美塑料厂,15万件塑料杯,订金3000元,交期已过。名片上的客户叫陈国强,香港人,公司名字叫“盛昌贸易”。林远舟记得这个名字——2024年的时候他在一个外贸数据库里见过,盛昌贸易在90年代初期做过几单,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大概是倒闭了。
第二个单子——永发五金厂,3万套晾衣架,订金2000元,客户未确认样品。名片上的客户叫“Golden Pacific Trading”,美国公司,负责人是一个叫Mike Chen的华人。这类海外华人贸易公司在90年代初很常见,几个人、一部传真机就可以开张,做的好就成了,做不好说没就没。
第三个单子——光华包装,2万打收纳盒,订金1500元,客户取消订单。名片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刘姐”。
三个单子,三种不同的烂法。
林远舟放下合同,目光沿着对面街道的店铺扫了一圈。街口有一家打字复印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站了起来。
走进复印店的时候,老板正在清点一沓打印纸。这家店很小,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台复印机和几排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规格的纸张和文具。
“老板,能打字吗?”
“能啊,一块钱一张。”老板头也不抬,“你要打什么?”
林远舟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空白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秃头铅笔,在柜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然后开始往上填内容。
不是那些烂尾单的内容——而是一份全新的报价单模板。
他把产品名称、规格、材质、包装、最小起订量、FOB汕头价格、交期等信息按顺序排好,每一条之间留出足够的空白。写完后又检查了一遍,把不确定的地方用问号标了出来。
“这个,帮我按照这个格式打一份。”他把纸递给老板,“字体用宋体,字号尽量大一点,清楚就行。”
老板接过去看了看:“行,打一份三块钱。”
“打十份。”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穿得寒酸出手倒不小气,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打字机前坐下,开始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林远舟站在旁边等着。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个烂尾单的事,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广交会,他一定要去。
不是以二外贸业务员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的身份。参展证还能用,展位没了就没了——他不需要展位。他需要的只是入场资格。只要人进去了,他就能找到客户。
至于样品——他想到了早上看到的那三个烂尾单的库存。华美塑料厂那15万件塑料杯,如果还在工厂手里,说不定能谈个低价拿走。包装袋、标签牌、彩页——他能想到的所有提升展位逼格的东西,现在都需要钱,而且是现金。
“啪嗒。”
打字机停了。老板把十份打好的报价单递给他:“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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