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上一条细长的裂缝。
裂缝从天花板中央蜿蜒至墙角,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水渍,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整整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坐了起来。
不是他熟悉的卧室。不是深圳南山区那套120平米的精装房,不是那张定制的乳胶床垫,更不是床头柜上那个无线充电板——事实上,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任何带电的东西。墙壁是粗糙的白灰墙,靠墙放着一张老式三屉桌,桌面上摆着一个搪瓷杯、一面圆镜和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暗淡。
林远舟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背心,身下的竹席硌得后背生疼。
他抬起右手。这只手比他记忆中的要瘦,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程序员的手——程序员的手没有这样的茧,至少他没有。他翻转手掌,盯着掌心的纹路,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海里:
这不是他的身体。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不,不是涌来,而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同时播放两部电影,一部是他自己的——2024年的深圳,跨境电商办公室,连续加班三天后的深夜,突然的心绞痛,倒下的瞬间——另一部是别人的。不,也是他的,另一个他的。
林远舟。男,二十岁。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人。初中毕业。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离职业务员。无父无母——父亲三年前因经济问题入狱,两年后保外就医,回来后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母亲在他五岁时病故。现在独居,租住在龙湖区一条巷子里的老房子里,月租八十块,已经拖了两个月。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圆镜,举起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五官线条比他原本的样子更锐利一些,颧骨略高,下巴削瘦,皮肤偏黑。一双眼睛倒是没变——还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只是此刻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林远舟放下镜子,深呼吸。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来接受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性格随和,而是因为在前世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供应链断裂后的七十二小时重建,信用证被拒后的紧急转圜,工厂失火后的产能重组。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先接受现实,再找解决方案。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房间不大,大概十二三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木衣柜就是全部家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的字样。他走过去,蹲下身翻了翻。
纸箱里是样品——塑料杯、晾衣架、小收纳盒,都是最普通的日用品,塑料边缘还带着毛刺,一看就是小作坊的产品。他拿起一个杯子看了看底部:没有生产批号,没有材质标识,什么都没有。
“零品牌意识、零品控标准、零差异化。”林远舟轻声说了一句。
这是他在2024年给无数个供应商做诊断时用的话,没想到在这个年代也一样适用。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张证件,用塑料封套装着,封面印着烫金字样:“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来宾证”。林远舟拿起来翻开,里面贴着一张他的照片——或者说,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照片——姓名:林远舟,单位: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有效期至:1994年10月12日。
1994年10月12日。
今天是几号?
他快步走到三屉桌前,翻开那本卷边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1994年工作手册”几个字,第一页的日历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圈——10月9日,旁边写着三个字:“广交会”。
林远舟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那挂历还是6月份的,但他记得刚才在笔记本上看到的日期。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他用铅笔写的几行字:
“10月9日,去广州的车票还没买。”
“展位是公司剩下的最后一个,王主任说到期不给续。”
“房租欠了两个月,周婶说要搬走我的东西。”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淡、很冷、像是找到了目标的笑容。在前世,他经手过数十亿美元的跨境贸易,管理过上千人的供应链网络,和全球排名前十的零售商谈判过供货协议——而现在,他的全部资产只有手里这张离过期还有三天的参展证,一辆没买的去广州的火车票,还有兜里剩下的钱。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
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一沓毛票,加起来——他数了数——不到两百块。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节奏急促,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小林!林远舟!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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