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寒仓余烬(苏晚前世视角)
零下二十度的寒气,正一寸寸啃噬我的骨头。
我蜷缩在冷硬结满白霜的水泥地上,湿透的薄衣死死贴住皮肉,冷风卷着冰碴子,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四肢早已经失去知觉,冻疮溃烂的地方渗出血水,冻得发紫的皮肉一碰,就是钻心的剧痛。
意识像泡在冰水里面,沉沉浮浮,快要彻底沉进无边黑暗里。每一次呼吸,喉咙都滚过一阵冰冷腥甜,我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死亡很近,近得仿佛一闭眼,就可以彻底解脱。
可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目的灯光斜斜劈进昏暗仓库,硬生生把我从濒死的混沌里拽了回来。
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两道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顾言泽。
苏柔。
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冻得僵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五年。我掏心掏肺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我倾尽苏家资源,不计代价扶持起来的未婚夫。还有我捧在手心,处处迁就庇护,当作亲妹妹疼大的继妹。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十指紧紧相扣,身上是精致昂贵的定制西装与礼服,体面光鲜,和这个破败、酷寒、到处充斥绝望气息的冷冻仓库格格不入,也和此刻浑身湿透、满身冻疮,濒临死亡的我,形成残酷到刺眼的对比。
过往那些滚烫的、真心的回忆,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又转瞬碎成刺骨的冰渣。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顾言泽的时候。那时候他尚且青涩,家境普通,却生得眉眼清俊,谈吐得体。我对他一见倾心,不顾爸妈苦口婆心的劝阻,执意要和他在一起。
爸妈说,顾言泽野心太重,心思深沉,怕我将来吃亏。
我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我以为那是纯粹热烈的爱情。苏家有钱,我便毫无保留地把资源堆到他的身上,动用苏家所有人脉,帮他打通商界的门路,把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一点点捧到如今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的项目缺资金,我偷偷拿家里的股份给他填窟窿;他遇上商业对手刁难,是苏家出面替他摆平风波。我把自己的真心、家产、前途,一股脑全部交付到他手上,满心欢喜地等着我们的婚礼,幻想往后余生,岁岁年年都可以和他相守。
我以为我握住的是滚烫的爱意,到最后才明白,我捧着一腔赤诚,喂饱的原来是一头蓄谋已久的豺狼。
而苏柔。
她来到苏家的时候,才十四岁,怯生生站在客厅,眉眼温顺可怜。继母过世,爸爸把她接回苏家,我发自内心地心疼她寄人篱下的处境。
我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拥有一切,所以我心甘情愿事事谦让她。好看的裙子,最新的包包,限量的首饰,但凡我有的,总会分给她一份。学校里面有人欺负她,是我站出来替她撑腰;她想要的机会,我想方设法帮她争取。
我待她,比亲妹妹还要亲。
我以为我收获了一份难得的姐妹亲情,殊不知,我对她所有的善待与包容,在她心底,全部化作蚀骨的嫉妒。我给出去的恩惠,她从来不记,只死死盯着我与生俱来拥有的一切,恨我生来就拥有她求而不得的人生。
多么可笑。
我亲手养大了两头白眼狼。
苏家的亿万家产,父母打拼半生攒下的人脉权势,风光无限的未婚夫,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他们联手,全部掠夺一空。
仓库的冷风吹过,我冻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模糊,我看着他们亲密依偎的模样,心底没有大哭大闹的力气,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苏柔踩着精致的高跟鞋,一步一步缓缓朝我走近。昂贵的皮鞋踩过满地冰霜,她微微蹲下身,那张我看了许多年,温顺无害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语调娇柔软糯,可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歹毒的寒意,狠狠扎进我残存的意识之中。
“姐姐,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的好可怜啊。”
她的目光扫过我溃烂发紫的手脚,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可这又能怪谁呢?谁让你天生命好,生来就坐拥苏家千金的一切,凭什么我只能仰人鼻息过日子?现在好了,苏家亿万家产,豪门人脉,优渥的生活,还有风光无限的言泽哥,完完全全,全部都是我的了。”
寒风呼啸,仓库外面的暴雨还在疯狂倾泻。
她微微倾身,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残忍的笑意,把那个压在我心底,最不敢去猜想的真相,血淋淋摊开在我的面前。
“对了姐姐,忘了告诉你,爸妈那场高速连环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冻结,比零下二十度的酷寒还要冰冷。
过去无数个深夜,我反复回想那场车祸,悲痛之余,心底隐隐有一丝怀疑。好好的出行,防护齐全,怎么就会遇上那样惨烈的连环相撞。我不敢深想,不愿意去揣测人心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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