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定定望着那军阀的尸首,心里头忽然翻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人的光景,和他自己当下的处境,又能有多大的不同?虽说眼下他手底下聚着的弟兄已经不少,外头也开始有人叫他一声陈把头,可绕来绕去,他过的还是刀刃上滚的日子,没一天能真正踏实。这一行,实在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疏忽,便是满盘皆输,辛苦攒下的家底转眼就能赔个精光。
打从踏进云南虫谷那个入口,陈玉楼心口那股闷气就没舒坦过。没出发之前,他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对前头路上可能碰上的事,总揣着一份模模糊糊的不祥预感。等真正踩进这虫谷地界,那份预感非但没有散,反倒像浇了油的野火,越烧越旺,连一点要消退的意思都瞧不见。就在这种心境底下,陈玉楼终是没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硬逼着自己把那些胡乱念头都压下去——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翻来覆去地琢磨,又能顶什么用呢?
机舱外头的月光透过那脏兮兮的玻璃,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透着一股惨淡淡的凉意。陈玉楼盯着那月光,忍不住又开了口,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犹疑:“也不晓得咱们这一回,能不能顺顺当当摸进献王墓里头,再全须全尾地退出来。可别……可别跟眼前这位老兄似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扔在了这种地方……”他说完,自己都觉着心里一阵发寒。
飞机前头的挡风玻璃早就糊得看不出原先的透亮,上头泥垢一层又一层,月光打在上面,都显得浑浊灰暗。陈寻和鹧鸪哨听他刚才那番话,对望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股子无奈。陈寻把脸色一整,沉着声音道:“行了,别在那儿唉声叹气的了。眼下还不安稳,千万不能把那根绷着的弦松开。”他说话时候的神情非常严肃,显然是一点也不想让陈玉楼再往下说。
倒不是说他们两个不体谅,实在是这鬼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邪门。虽然那阵像鬼信号一样的怪声,源头已经被他们给找着了,可眼前这两具尸首,怎么看都让人心里不舒坦。浑身的皮肉都已经烂得七七八八,可尸身硬是没塌下去,反倒隐隐约约显出一种干尸才有的僵硬。陈寻盯着那两具尸体,越看心里越发毛,总觉得什么地方大大的不对劲。
陈玉楼和鹧鸪哨见连陈寻都露出了这样的神色,哪里还敢再放松半分,立刻把各自的短刀抽出来,横在胸前,紧张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正全力提防着,背后忽然传来了阵窸窸窣窣的怪响。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去,就看见机舱里头堆着的那些杂物,竟然轰隆一声,整个塌了下来。那动静极大,震得舱板嗡嗡直颤,三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倒塌吓了一跳。那些货箱,原本一只一只码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摞在那儿的,如果是没人去触碰,它是断然不可能自己倒下来的。
三个人赶紧快步走过去,拨开散落的箱板一看,一双金灿灿的眼珠子,正从货物缝隙后头,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什么玩意儿!”陈玉楼脱口喊了一声,手上的刀锋已经逼了过去。鹧鸪哨也是心头猛地一缩,差点以为是撞上了老粽子。
等他们定了定神,把那双眼睛后头的整个身子都瞧清楚了,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头模样长得极像猫头鹰的生灵。这生灵的个头无比硕大,浑身上下都长着羽毛,说穿到底,其实就是一种鸟。陈寻马上开口道:“都别慌,这东西是云南这边独有的一种飞禽,叫雕鹄。一般来说,它不会有什么大的凶险。”
陈玉楼和鹧鸪哨都清楚,陈寻走南闯北,见识一向很广,他既然这么说了,那指定是错不了的。可话说回来,这只雕鹄也实在太过古怪。你说它像猫头鹰吧,体形却又不知大了多少个圈;那一双眼珠子更是妖异,炯炯有神的,完全就跟人的眼睛没两样,在这黑沉沉的暗处猛一盯着,能把人吓得脊梁骨冒寒气。方才他俩猛然一瞅,可不就是错把它当成了一只大粽子,还以为它藏在货堆里头,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伤人。
那只雕鹄瞧见眼前忽然冒出这几个人类,显然也是吓了一大跳,扑腾着翅膀在货堆里头死命挣扎,好不容易挣出身来,便扇着大翅,一溜烟地飞出舱外去了。
两个人心里头的那份警惕,还没能完全放下,陈寻却又补了一句:“这东西看着是有些厉害,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一头鸟而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不必把它太放在心上。”
可哪里能想到,就在他们几个刚要把悬着的心放下那么一丁点儿的时候,那鬼信号一般、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忽然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一顿一顿的,非常地有规律,明摆着还是那不甘的冤魂,在附近发着求救的信号。
陈玉楼和鹧鸪哨互相看了一眼,心头那根弦猛然又绷到了最紧。三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把脑袋转向驾驶舱那边——可这一望之下,所有人都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刚才还枯坐在驾驶座上头的那两具尸体,竟然就在这一转眼之间,凭空地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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