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蛟龙的骨架，陈寻和马老卑两人已经全部拆解妥当了。
后院一间厢房中，元空法师缓过些精神，动手烧了一壶热茶，请几个人坐下来叙话。
贫僧这次摊上大事，多亏几位援手，实在感激。
他在洞庭庙里过了一辈子。
打从几岁剃度当小沙弥起，到如今须发皆白，快七十的老僧，一直没离开过。
庙里的香火，他亲眼见着从旺到冷，一天天衰败下去，眼下偌大一座庙，只剩他孤零零一个。
正因为这样，才被拘尸那帮心术不正的江湖人盯上。
陈寻接过话头：法师太客气了，我们习武的人，扶弱惩强本就是该做的，这点事不当什么。
他今儿总算见着了这位元空法师。
心里头暗暗吃了一惊，这老和尚绝非常人，周身一股佛性极深，开口就是佛法，跟寻常和尚大不一样。
只因为拘尸派人多势众，他双拳难敌四手，才遭了这回难。
对对，陈兄弟讲的，也正是我想说的。杨霆伸手摸了摸下巴，咧嘴乐了起来。
他这辈子最喜欢干的，就是行侠仗义。
当年出山的时候发过誓，要凭手里这根打神鞭，把世上那些罪大恶极的混账全扫干净。
元空法师听了，心里愈发感慨。
今天若不是有陈寻和杨霆在场，他八成得困在水牢里头，默默地坐化了。
陈寻倒是想跟他坐下来论一论道，可惜他自己学的是道术，对佛法几乎一窍不通。
还是元空眼力毒。
闲谈了几句，视线便落到了陈寻身上。
陈施主该是道门里修行的吧？不知在哪处受的箓，师父又是哪一位高人？
陈寻眉心微微一动。
这几个月里，他从瓶山到百眼窟，南北走了几千里路，见过各色人物，三教九流上下八门，除了鹧鸪哨之外，还没一个人点破他身上修行的底细。
这老和尚果真不简单。
法师说笑了，我没受过箓，也压根儿没入过道门，都是机缘巧合，自己学了些吐纳的皮毛。陈寻摇摇头，倒也不遮掩，只简简单单讲了几句。
元空听完，神色里头又多了几分叹服。
这是何等样的天赋？如今天地末法，甭管佛门道门儒家，哪一家想修出点名堂，全都难如登天。
陈寻凭一己之力独自摸索，竟然能登堂入室，他周身神光内敛，那不是道法修到了一定境界才有的气象吗？
这等根骨若是归入佛门，以他的天资，将来成就必定远在自己之上。
可惜了……元空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看杨霆，这后生天赋也不差，但性子太过跳脱，浑身杀气跟瀑布似的，要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异于白日做梦。
正因为心里通明，元空也就没再开腔。
几个人围着桌子，谈天说地，一晃眼天就黑了下来。
元空留大伙儿吃了顿斋饭，晚间又安排他们在庙里歇下。
盛情难却，加上本来也不忙着上路，于是除了马老鬼连夜离开，陈寻、杨霆和胡国华便都在庙里落了脚。
吃罢饭，胡国华陪着元空说话，陈寻和杨霆则出了门，拐进天井院里头。
借着夜色，两人把白天那些尸身全数搬进君山深处，随便刨了个土坑埋了。
毕竟是佛门清净地界，到处血污横流，成个什么样子？
忙活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人反正也睡不着，干脆一口气跑到君山山顶，就着湖光月色、满天星斗喝起了酒。
他们年岁相近，真是相见恨晚。
特别是杨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各地的风土人情、民间奇谈，从他嘴里说出来，跟说书先生一样。
陈寻听着也觉得津津有味。
问到后头的打算，杨霆仰脖子灌了口酒，说打算一路往北，到津门去找崔道成。
这崔老道都快成他一块心病了，人究竟是死是活？当年黄河那一仗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呢？打算去哪儿？杨霆问。
陈寻便说：早跟陈玉楼和鹧鸪哨有约，顶多再隔两天就动身往滇南去。
滇南？杨霆两眼一亮。
那地方远在边陲，他闯荡这么多年，当真还没踏足过。
本想细问去做什么，转念一想，同行的人不是卸岭就是搬山，不用猜也知道是奔着大藏古去的。
可惜他自个儿已经等不及要去津门，不然按他的性子，这种热闹哪能错过？
那这一别，再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杨霆拎起酒壶，仰脖又灌下一大口。
陈寻笑了笑：应该用不着很久。津门那块地界，四神斗三妖，魔古道横行，又有崔老道、火神刘横顺那样的人物坐镇，怕是你到了那儿，乐得连蜀地都忘了。
而他自己，遮龙山那一趟完了之后，多半还得去趟保定府的蜂窝山，到时候再转去津门，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杨霆听完，心里那点不舍淡去了大半。
他又抄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本来还想解下打神鞭，乘着酒兴舞弄一套，可人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坐回去，歪倒在草丛里，醉死了。
陈寻没奈何，只好架起他，一步一步拖下山，送回洞庭庙里头。
忙完这些事，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他也懒得再睡，信步走出庙门，来到湖边，席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入定吐纳。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内几个周天运转完毕，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放光明。
日头铺展在湖面上，波光跳荡，闪闪烁烁，仿佛撒满了碎金子。
早出的渔人已经在湖上撒开了网，一条条渔船在薄雾里穿来穿去，水天连成一色。
陈寻背着手，静静看了好一阵子，心头一片安宁。
回到庙里，胡国华已经起来了，元空法师歇了一夜，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杨霆是被死拉活拽喊醒的，两只眼还睁不开。
在岛上胡乱扒了几口早饭，三人不再耽搁，辞别元空，下山到岛边码头，搭了一艘渡船。
穿过茫茫湖水，返回沅湘城外。
胡国华想留两人再吃上一顿饭，但陈寻急着赶路，杨霆也归心似箭，只好作罢。
先送杨霆上了北去的客船，陈寻跟人打听明白湘阴的方向，随即策马扬鞭，一人双马，沿着洞庭湖岸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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