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猛地睁开眼。
她半躺在长椅里，雨还在下，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周静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开口，只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虞冷禾抽了一张按在眼角，纸很快洇湿了一片。
她没说话，胸口还在轻轻起伏，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你记起来了。”周静说。她的声音很轻，却稳。
虞冷禾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记起来了。”
周静点点头，把茶几上那杯水又往前推了一点。
她看着虞冷禾，目光不带任何审判，只是安静的、专业的注视。
“很多童年经历过丧失或长期被忽视的人，会在大脑还没有能力消化的年纪，主动把最痛苦或最珍贵的记忆封存起来。你刚才记起来的那些事——它们原本是很温暖的。可后来它们和另一些更疼的东西缠在了一起。比如你父亲的离世，比如你在家里遭受的不公平对待。”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只能把这些全部锁进同一个箱子里。你忘了痛苦，也把唯一那点甜一起忘了。”
虞冷禾低垂着眼，把纸巾在指尖慢慢揉皱。
“所以头疼，不是无缘无故的。”周静继续说，“当那些画面被外界重新触发，记忆想要出来，防御机制又把它往回压。这两股力量在你身体里反复拉扯，表现出来就是剧烈的头痛。你越靠近真相，它就越重。”
···
虞冷禾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小了，梧桐叶湿亮亮地贴在窗边。
她忽然觉得很轻，又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团揉皱的纸巾，有些恍惚。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进这具身体的外来者，接管的是原主被亏欠的人生。
可那些耳光、那些偏心、那条被抢走的项链、那张在灵堂外让她心口发紧的脸，全都长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带着真实的痛感和温度。
前世在投行里熬到深夜的自己，和过去怯懦的虞冷禾，已经被同一条命缝在了一起。
过去的虞冷禾是她，现在的虞冷禾也是她。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
当年的桓越舟没有问出她的名字，她只说叫小猫咪。
她没留下任何能让他找到自己的线索。
项链被虞音抢走，流到了许清商手里，成了另一个人顶替她的凭证。
他拿着项链找回来，找到的却是一个偷走她身份的人。
桓越舟把对杀母仇人的恨，一遍遍错砸在她身上。
原主也大概以为他忘了，以为童年不过是一句玩笑。
他找不到她。她不敢认他。
所有能证明、能相认的机会，都从他们指缝里漏掉了。
“天好像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她说，声音有点哑，“他一直在找那个小女孩。可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成了他最恨的人。”
···
周静安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密密的，像在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我曾经差点想把命都还给他。”虞冷禾低着头，指腹慢慢抚平那团纸巾，“现在才知道，他欠我的，和我欠他的，早就分不清了。”
周静轻轻拍了拍虞冷禾的手背，像是在无声的安慰：“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条能证明自己的项链都不剩。你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说。”
虞冷禾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目光却清亮了许多。
她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温的，顺着喉咙落下去，像把心里那团冰化开了一点。
虞冷禾忽然问：“为什么现在我能想起来这段记忆呢？”
周静把笔记本合上，微笑着说：“因为你准备好了，不再需要用忘记来保护自己了，身体自然就允许那些东西回来。那些记忆里有伤害，也有很珍贵的东西。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你。”
虞冷禾慢慢把杯子放下，直了直背。
“谢谢。”她轻轻说道。
虞冷禾站起来，把披肩重新披好，朝门口走。
···
推开门时，商辞就站在走廊里，手上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他看见她眼睛红着，先是一怔，随后把茶放到旁边的小几上，两步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虞冷禾没防备，额头撞上他的肩膀，闻见了他外套上很淡的木质香。
他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有些发颤。
“对不起。”他把脸埋进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不提前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不肯来。又怕你来了会怪我。”
商辞想起第一次听说周静的名字，是在一个制片人的私人饭局上。
那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有位做创伤记忆的专家刚从国外回来，只接熟人引荐，连很多明星的团队都约不上。
他当时没吭声，事后托了关系，又亲自飞了趟香港，才把人约下来。
他做这些时谁都没说。
怕她不来，怕她一听“心理医生”就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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