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衍之离开之后,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冷禾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把林意那封信收进抽屉,然后从茶几下层拿出虞音的日记本。
棕色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泛白。
秦翊安给的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她拿回来之后只看过一次。
今晚桓衍之来过后,她觉得有必要再看一遍。
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纸张有些受潮的痕迹。
她翻到上次停下的那一页,往后继续读。
虞音的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和日记前半部分的轻快比起来,后面的笔触明显沉了。
虞冷禾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桓衍之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是那种热恋中的频繁,是一个人被困在婚姻里,只能对着纸写那个住在同一条走廊里、却永远不回卧室的人。
有一页写着:“今天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让吴妈去叫了医生。医生走后他站在卧室门口问了一句‘好点了吗’,我说好点了,他就走了。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我数了。”
另一页写着:“今天他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盒桂花糕。吴妈说是他在机场买的,每个城市都有一盒那种。但他是从来不逛特产店的人,我知道那是他特意绕路去买的。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觉得亏欠我。他从不亏欠任何人,只有我。”
她又翻过一页,这一页的字迹格外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字。
“今天吴妈说,先生昨晚在书房又没睡,灯亮了一整夜。他去公司之前还交代她给我炖银耳羹,说我最近瘦了。你看,他对谁都这样,滴水不漏。我有时候想,如果他对我坏一点,哪怕发一次脾气,我就能恨他了。但他不。他把所有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近一寸是施舍,远一寸是冷漠,他站在那条线上一动不动。我够不着他,也怨不了他。”
虞冷禾翻到中间的位置,停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不知道是水滴还是眼泪。
“我今天问他,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你会不会娶我。他没有回答。他没有撒谎,他连一个善意的谎言都不肯给我。我应该恨他,但我恨不起来。他从来不碰我,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碰了就是承诺。他不做承诺,因为承诺了就要守一辈子。我恨的不是他不爱我,是他明明不爱我,却把这场婚姻守得比谁都认真。这让我连恨他的理由都找不全。”
虞冷禾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她想起桓衍之方才在沙发上说的那句话——“对不爱的人做这些,是另一种残忍”。
虞音在日记里写的,和他说的,是同一句话的两个版本。
一个在纸页上问自己为什么恨不起来,一个在深夜的沙发上承认自己做不出来。
她之前读这段的时候只觉得虞音可怜,但今晚再看,忽然意识到日记里藏着另一个人——那个在书房独自坐了无数个深夜的人。
虞音写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虞冷禾:这个男人不是冷漠,是把所有不该给的东西都守住了。他不给温柔,因为给了就是希望;不给陪伴,因为陪了就是承诺;不给恨,因为恨也是一种感情。他把一切能产生感情的东西都掐断了,只留下责任和义务。虞音在那个壳子里待了两年,终于看懂了——他困住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她继续往后翻。
虞音的日记写到后面越来越短,从每天记变成隔天记,再变成一句一句的话。
“他在书房,我在卧室,隔着一条走廊,比什么都远。”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没提,我也没有。”
“我不怪他。我只怪自己,为什么要下那个药。”
这是日记里第一次提到下药的事。
虞冷禾看了一遍,确认没错——虞音写的是“怪自己”,不是怪桓衍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那杯下了药的酒是她亲手递的,后来的一切都是从那杯酒开始。林意用救命之恩要挟桓衍之娶她,她把那当成拯救,后来才发现是把他和她一起推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壳子。
日记最后一篇,日期停在虞音死前三天。字迹比前面都潦草,像是写到后面时手已经不太稳了。
“今天许清商来找我。她问我,那个孩子的事桓衍之知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那孩子早就不在了,刚嫁进来没几个月就没了,从床上摔下来,流了一地的血,我在地上坐了一整夜,谁都没告诉。许清商说,所有人都以为是桓衍之的,桓衍之自己也以为是他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碰过我,他不知道那个孩子跟他毫无关系。许清商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会怎么看你。我没说话。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他不会怎么看我,他根本不会看我。但这件事不该让他知道。他已经帮我背了够多了,不该再替我背一个别人的孩子的名分。我让他以为是他的,我用这个误会把他绑在了这场婚姻里。现在该把误会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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