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新卒小旗身体微侧,右腿后撤,看似是要报架格斗式,实则准备随时撒腿就跑。
一军副帅长剑出鞘,剑尖寒芒四射,直指唐麒咽喉。
“我见过要杀人的人。”
唐麒的目光从长剑剑尖缓缓上移,直视陈善功双目。
“陈帅,不准备杀我。”
“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
“陈帅不止是让高校尉明着监视卑下,暗中也派了人吧。”
唐麒姿势不变,不敢掉以轻心,口气却是轻缓:“既然暗里明里都监视着卑下,想必也派人去牛家村打探了我的底细,五天的时间,我认为足够跑两个来回了。”
陈善功神情微动:“所以今日你才唆使李贵平等人营啸?”
“让卑下猜猜,决定派高校尉监视我后,又派了人去牛家村打探我的底细,最快一日就能回来,但你派去的人告诉你,我的来历并无可疑之处,从幼年至今,与其他孤儿无任何区别,陈帅应是不信,因这反而无法解释我为何精通炼盐之术与算学,因此,你又派了人去打探,这一次至少要两日,派去的人,不单单要去牛家村,还要打探我父母的信息,我又是否是真的唐麒,不过至多也就两到三日就回来了,无非就是多跑一趟岚城,派去的人回来了吧,昨夜,还是今日一早?”
“昨夜。”
“还是一无所获?”
“不错。”
“那就对了。”唐麒微微一笑:“那陈帅还想询问卑下究竟是谁指使而来的吗。”
陈善功死死凝望着唐麒,足足许久,面容虽是布满冷意,可长剑却终于收回了剑鞘之中。
“现在,该陈帅给卑下一个解释了吧。”
“你还不配。”陈善功重重哼了一声:“远远不配。”
“那一百二十四名老卒,配吗,或是说,北军数万将士,配吗,还是说,大帅不想和卑下一人解释,想于北军数万将士解释?”
“你…”
陈善功再次大怒,极不喜欢这般被人如此威胁的感觉,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刚刚入营几日的新卒。
只是转瞬之间,陈善功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帐外老卒已知此事,莫非你这新卒还能压下去不成,要叫他们守口如瓶?”
“做不到。”
“你他娘还敢耍本帅,找死!”
“但我可以给北军所有将士们一个解释。”
“何意。”
“莫要与本帅拐弯抹角,有屁就放!”
“陈帅先告诉卑下,曲培峰贪的钱,陈帅有份没。”
陈善功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摁在剑柄上,字字冰寒彻骨。
“你若再胆敢羞辱本帅,便是丢了帅印将令,本帅也会叫你尸首两处!”
“那你就他妈解释!”唐麒突然向前一步,低吼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一军副帅都贪墨一群穷的尿血的将士们的钱,我唐麒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下马!”
陈善功愣了一下,目光,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悲愤模样,红着双眼,低吼着,怒骂着,逼迫着自己的上官,要一个解释,要一个令自己心安理得忘记一切的理由。
只是最终,他什么都没得到。
只是最终,他只能暗暗发誓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只是最终,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随波逐流。
只是最终,等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时,木已成舟。
紧按住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陈善功的双目,有些闪烁,似是无法与唐麒对视,垂下头,坐在了身旁的床榻上。
“一车粮草,自军中运至戈城,你可知到我北军手中时,还剩下多少。”
唐麒紧皱眉头:“七成?”
“不。”
“五成?”
“不。”
唐麒瞪大了双眼:“你别说只剩下了三成。”
“一成都没有。”
“什么。”
“坐。”
唐麒眼眶暴跳,坐是坐下了,只不过后退了几步,坐在了靠近营帐门口的小板凳上。
陈善功哑然失笑:“这等鼠胆还敢威胁本帅,也不知该说你是狗胆包天还是胆小如鼠。”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做叫一成都没有。”
“一车粮,十车粮,哪怕是百车粮,只说这损耗,人吃马嚼、仓储转用、各地官府陈粮调换,泼水淋粮添重,一州、一城、一县,层层克扣、层层猫腻,这百车新粮等到了我北军军中时,变成了什么,变成了陈粮、变成了掺杂着碎石的湿粮,变成了凭空多出数百上千民夫的空粮,甚至还变成了一本本胡乱填写的账目,账目中写着哪里是天灾,哪里是人祸,哪里是被征调了粮草。”
陈善功的面容、语气,满是无奈,只有无奈,没有悲愤、没有怒意,只有那种充满了无力的无奈。
“这便是上一任长史,我军中最受敬爱、我陈善功以师称之的长史郭莲郭大人被夺了官职的缘故。”
唐麒神情微动:“孙大人和我说,郭莲是因牵扯到京中抢夺龙椅中才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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