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醒来后的第一碗药,只喝进去三口。
第四口刚碰到唇边,他便侧过头,咳出一团带血的药沫。军医没有再灌,把药碗递给杜忠,先用热布压住许茂胸口,又摸了摸他左肋那片青紫。
“骨头没断,里头有淤血。命保住了,话得少说。”
杜忠端着碗坐在榻边,左肩伤布从衣领里露出一角。他昨夜骂了半个时辰,今早反而一句也没有,只拿勺子慢慢搅那碗苦药。
陆沉锋在屏风外看断钥。
钥匙已经洗去表层药泥,放在一块白麻布上。铁色发暗,钥杆只有两寸,断口却不新。裂缝里积着陈年的黑锈,说明它早就只剩半截,并非许茂昨夜掰断。
曹参军从军匠营叫来一名老锁匠。老人姓屠,右耳缺了一块,年轻时给白石口修过军械库。他没急着拿钥匙,先把手在炭盆上烤热,才用两根细竹夹住钥杆。
“门钥?”陆沉锋问。
屠老匠摇头。
他把钥齿蘸上灯灰,压进一块软蜡。半枚齿纹一深一浅,中间留着一道窄槽。
“这种齿,进锁后要先向里顶,再转半圈。单用一把,横闩只退一半。”
曹参军将白石口旧库钥取来对比。军械库、粮库、药库的钥齿都排在一边,断钥却两侧都有咬痕。
“还要另一把?”
“或另一头有人转轮。”屠老匠说,“大门不用这么麻烦。人天天进出,两道锁早晚把自己锁在外面。只有不常开的铁窖、火药间、旧牌库,才舍得做双簧横闩。”
陆沉锋的目光停在“旧牌库”上。
近几个月出现的西料十一、乙三十、罗二旧牌和冯寿改牌,都绕不开那些早该销掉的身份。冷泉隘若只藏受潮军药,犯不着在水眼后修一扇双锁铁门。
他没有顺着猜下去,把钥匙转到背面。
“这个东字呢?”
屠老匠凑近看了一会儿:“钥柄刻向,多半是成对收存。东钥管东簧,西钥管西簧。也可能对应东窖,得见原锁才能定。”
曹参军命人把八年前修第三水眼的工匠册、旧烽图和冷泉隘历年修缮支销全搬来。纸堆在长案上铺了三层,最早一册已经让鼠咬掉半边。
第三水眼的图很简单。蓄水池、石槽、枯井,一条弯曲水道从隘中通向废羊圈。东侧只有一道山体轮廓,画图人写了两个小字,石腹。
没有铁门,也没有铁窖。
屠老匠把图翻过来,摸了摸纸背:“这张图后来贴过一层。”
纸背靠东的位置比别处厚。军书吏用热汽慢慢熏软旧胶,揭出一块巴掌大的补纸。补纸下没有图,只有四个被刮浅的支销字样。
铁料,二百斤。
支领人一栏空着,验收处压着半枚已经模糊的旧军需印。日期在第三水眼修井口之前两个月。
“二百斤铁,修半圈井沿用不完。”曹参军说。
屠老匠用指甲敲了敲断钥:“做门、横闩和锁轮,差不多。”
陆沉锋没有下令攻隘。
第三水眼已经冻死,冷泉隘正门仍有人守。昨夜灰骡和三只药箱翻过山脊后没了踪迹,对方一定知道转运出了差错。此时派骑兵压过去,能占一座空隘,也可能把铁门后所有东西烧成灰。
“找东侧旧采石道。”他对曹参军说,“先问修过山腹的人。问话分开,别让他们先对口供。”
韩石在门边等令,忍不住往军医棚看了一眼:“老许带回来的这把钥匙,要不要给他看清?”
“等他退烧。”
“若他记得从谁身上拿的呢?”
陆沉锋把断钥连软蜡一起封进木匣:“人躺在那里。钥匙跑不了。”
韩石不再催,抱着旧工匠册出门。
军医棚里,许茂刚把第五口药咽下去。他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上缓慢点了两下,又停很久,再点一下。
杜忠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还数什么?”
许茂喉咙发干,声音只剩气:“门后……不是一口数完的。”
杜忠把耳朵凑近。
“每搬一箱,里面报一个数。”许茂喘了一阵,“我听了三夜。最高到二十三,也听过……乙十九。”
杜忠手里的药勺碰到碗沿。
他没继续问,起身掀开屏风,把这句话原样说给陆沉锋。曹参军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乙十九已经在长京南仓以一具尸体出现过。
冷泉隘铁门后报出的乙十九,可能是一只箱号、一枚旧牌,也可能是另一个还活着的人。谁都没有在纸上替它选答案。
陆沉锋抽出一张空纸,只写下许茂听见的顺序和时辰。
二十三。
乙十九。
两个数隔着半张纸,没有被线连在一起。
---
白沙汊的巡船簿比北闸船簿薄得多。
这里不收大船税,只记过汊的小划、渔艇和芦苇船。船从对岸喊一声牌号,小吏便在簿上落一笔,等返程靠泊再补船主姓名。春夏水急,这办法能省许多靠岸时间;到了冬日,河面空旷,喊错一个字也没人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夏圣相:我献亡国策怎么封相了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大夏圣相:我献亡国策怎么封相了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