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晨钟就响了。
那钟声比往常的早课钟更加厚重,尾音在院墙上反弹了两三次才散入山间的雾气中,像是一枚被反复敲击的铜钵,每一次震响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逐渐变细的纹路。
巴彦图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下——昨晚那串念珠还放在床头柜上,珠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旧木光泽。
他把念珠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没有戴回手腕上,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僧人。
他们按照辈分和资历排成几列,站在主殿前的石板地上。
晨光从东边院墙上方的树梢间斜射进来,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暖色光带,把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轮廓。
老喇嘛站在主殿门前的台阶上,他今天换了一件比往常更正式的暗红色僧袍,外面罩着一层金黄色的披肩,衣料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金色光泽。
他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手里没有拿念珠也没有拿铜钵,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像是已经把自己的全部重心都收拢到了脚底和石板接触的那一片区域之内。
巴彦图在队伍后排站定,他的位置靠近院墙边缘,正好在一棵老柏树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落在老喇嘛身上,看着他那件比平时更厚重的僧袍和那层金黄色的披肩,听到老喇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需要扩音也能传遍整个院子的穿透力:“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院子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更加安静,连风的声音都被压缩了。
老喇嘛的目光从台阶下方扫过,像是正在逐排确认到场的人数:“老僧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即日起,老僧正式退位休养,寺中事务交由下一位继承人负责。”
他侧身让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
从主殿侧门走出一个身形偏瘦的僧人,穿着一件同样暗红色但款式略有不同的僧袍,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比老喇嘛年轻许多,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稳的光泽,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已经知道下一段路该怎么走了。
他在老喇嘛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老喇嘛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位是桑坤活佛。从今天起,金光寺的事务由他接手,老僧不再参与日常决策。你们的早晚课、接待、法事和一切内部管理,全部由桑坤活佛安排。”
巴彦图站在老柏树的阴影里,他的目光从老喇嘛身上移到了桑坤身上。
桑坤活佛站在老喇嘛身侧,他的姿态比老喇嘛更加松弛一些,但那种松弛并不显得懒散,更像是一层已经被铺平折叠好的布,等待被展开使用。
巴彦图的目光在桑坤身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用视线测量他和老喇嘛之间的距离以及那件僧袍下摆边缘的折痕分布,然后移开了。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诵经声,是其他僧人正在为老喇嘛的退位诵念祝福经文。
那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一起,形成一层均匀的底噪,在院子里回荡了片刻,然后逐渐平息。
老喇嘛转身走回了主殿内部,桑坤活佛在台阶上多站了片刻,目光从院子里的人群上方缓慢地扫过,他的视线在巴彦图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停顿,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停留只是一次普通的扫视。
他也转身走进了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短促的声响,像是被人从内侧拉上了。
院子里的人群开始缓慢散开,沿着石板路向各自的区域移动。
巴彦图没有跟着他们走,他站在老柏树的阴影里,看着主殿门口那扇合拢的殿门,他的外套口袋里那串念珠的边缘隔着布料抵在他的指腹上,让他想起了昨晚老喇嘛在他门口说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沿着墙根方向走回了自己的禅房。
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亮色的梯形区域。
他走到窗边,把那串念珠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念珠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边缘的磨损痕迹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外套内袋里,没有戴回手腕上,也没有再拿出来看。
他拉开禅房的门再次走了出去,沿着石板路穿过院子,走向侧门方向。
经过主殿侧面时,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主殿紧闭的正门,那扇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也没有说话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像是整座主殿都在晨光中屏住了呼吸。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侧门,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晨光把他前方的石阶照得微微发亮,昨晚的夜露已经被阳光蒸干了,石阶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的苔藓正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他走完最后一级石阶时,在山脚的岔路口站定,侧过头看了一眼金光寺在山坡上的轮廓,然后转身朝着城区方向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串念珠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放回了身侧。
他走的方向是城区,但他没有给自己定具体的路线,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从寺门到某个还未确定的坐标之间的距离,而那枚坐标的轮廓正在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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