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货轮进港的汽笛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拖出一道绵长的尾音,然后逐渐散开在空气中,像是有人把一段话拆成细小的片段,分别交给了不同的风。
刘兆阳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处,老榕树冠下的阴影在风中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午后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地的机械声还在持续低鸣,像一层被拉薄了的背景音,一直延伸到了桃园大厦的玻璃幕墙之外。
赵天龙坐在古董店柜台后面,手里那枚玉佩已经放进了保险柜里。
他摘下白手套叠好放回抽屉,拿起座机听筒,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曹剑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办公环境中特有的安静底噪:“赵老?”
“曹总,我收到一块好东西。你下午有空的话,过来看一眼。”
赵天龙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种常年鉴别文物养成的笃定,像是一枚被放入托盘称量的物证正在等待下一道工序。
曹剑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我下午三点左右过来。”
下午三点,曹剑平推开古董店那扇玻璃门时,赵天龙已经把那块玉佩从保险柜里取出来了,放在柜台上的绒布垫上,旁边搁着一只放大镜和一本翻到某一页的旧图录,像是一套被调试好的测具等待操作者逐项确认。
赵天龙没有寒暄,直接侧身让出柜台前的位置:“你看一下这个,我刚收的,从刘兆阳手里收的,就是之前砸玻璃那个。”
曹剑平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枚躺在绒布垫上的玉佩——浅青色的质地,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层被长期摩挲后形成的温润光泽,靠近边缘的位置刻着一圈细密的古老纹路,线条流畅而均匀。
他没有伸手去碰:“刘兆阳卖给你的?”
赵天龙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今天上午来的,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不知道值不值钱。我跟他说市场估价大约2000万,他直接同意了,走拍卖渠道。”
曹剑平的目光从玉佩上抬起来:“那你叫我过来,是想告诉我这块玉不止2000万?”
赵天龙笑了一声,幅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纹路都随着那声笑而舒展开来。
他伸手拿起那枚玉佩,翻了个面,指腹沿着边缘那道裂纹的走向缓缓滑动:“曹总,这块玉是明朝早期的宫廷物件,用料是和田玉中的上品,存世量极少,品相能保存到这个程度,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2000万是收他的价,但不代表它的真实价值。”
曹剑平的目光落在玉佩表面那圈细密的纹路上,像是在用视线重新描画那些线条的走向:“那它值多少?”
赵天龙把玉佩重新放回绒布垫上,手指在玉佩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至少值一亿八千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把目光移开,像是正在等着看曹剑平听到那个数字之后的表情变化,然后他补充道:“如果走专门的拍卖渠道,或者遇到合适的藏家,可能会更高。这个价格只是我根据目前的品相和市场走势给的保守估价。”
曹剑平的目光在玉佩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层目光在触碰到赵天龙的时候短暂地改变了一下角度,像是一束光扫过一枚透镜的边缘,然后重新聚焦:“赵老,您是这个。”
他伸出右手,拇指向上,在空气中停了一瞬。
赵天龙看着他的手势,然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想听的话:“那这个玉佩,桃园集团有没有兴趣收?”
曹剑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佩上,光线从柜台顶部的射灯照下来,在玉佩表面形成一层柔和的晕圈:“赵老想出手?”
赵天龙靠在椅背上,把那枚玉佩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我收了它,但我这里常年经手的东西周转快,压不起太长时间的库存。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按1亿2千万的价格转给桃园集团。桃园集团可以把它放在展厅里做长期展品,也可以作为集团的资产配置,比放在我这里合适。”
曹剑平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枚玉佩边缘那道细密的纹路,片刻后他开口:“一个月内,如果集团内部能走完审批流程,这个价格我接受。”
赵天龙把玉佩放回绒布垫上:“那等你那边的流程走完,我这边可以随时对接。”
曹剑平站在柜台前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玉佩,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赵老,您那块玉的来历,除了刘兆阳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赵天龙的目光在玉佩边缘那道裂纹上停了一下:“刘兆阳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但我查了一下那圈纹路的风格,它不像是普通人家能传下来的东西。”
曹剑平没有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午后的阳光把门把手上的金属表面照得微微反光,他把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沿着街道朝桃园大厦方向走去,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在他身边正常流动着。
赵天龙坐回柜台后面,把那枚玉佩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了保险柜里,关上柜门,拧好锁。
他拿起桌面上那本旧图录,翻到刚才折了角的那一页,用指尖沿着书页边缘画了一条线。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货轮正在缓慢地驶离港口,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深蓝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然后逐渐变宽,在接近海平线的位置融入了碎波之间,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暗色的纸面上画下一道浅色的标记,又用湿润的笔触把它轻轻晕开。
傍晚的阳光把桃园大厦的轮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影,一楼大厅的灯光已经开始亮起来,落地的玻璃门映着远处港口正在缓慢靠岸的货轮轮廓,船身的边缘在落日余晖中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泽。
赵天龙坐在柜台后面把保险柜里那枚玉佩取出来又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放回去关了柜门,走到门口把玻璃门上的锁扣推上,站在门内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街道尽头被暮色覆盖的路面,然后转身关掉了柜台上的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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