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边区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一下一下地呼吸。
王军躺在床上,光着膀子,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胸口那片稀疏的汗毛和肋骨投下的阴影。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原本就不大的脸照得更加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袋像两个深色的半月挂在眼睛下面。他抽着一根烟,烟雾从指间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团灰白色的幽灵,慢慢升到天花板,散开,消失。
刘芳趴在他旁边,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枕套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今年三十二岁,比赵红梅小几个月,但看起来比赵红梅老,颧骨高,嘴唇薄,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闭后做过服务员,卖过保险,最后被王军拉进了这个行当。
她不招嫖,只负责打电话。在嫖客犹豫的时候打过去,在电话里哭,说孩子生病了,说老人住院了,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她的声音是甜的,哭起来是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好听,像风铃在风中摇曳,清脆却空洞。
“军哥,红梅姐进去一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军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床头柜上,碎成几截。“嗯。”
“她会不会把咱们咬出来?”刘芳从枕头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王军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指尖在她颧骨上轻轻刮过。“不会。她不敢。”
“你怎么知道她不敢?”
“她儿子在省城。”王军把烟叼回嘴里,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要是敢咬咱们,她儿子就别想安生。”
刘芳沉默了。她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手指不再画圈了。她知道王军说的是什么意思——卢天熊的手下在省城也有势力,在城边区更是可以横着走。
赵红梅的儿子在省城上学,卢天熊要是想动那个孩子,一句话的事。王军不是第一次拿这个说事了。
每次有人说要退出,他就搬出这套话。每次都很管用。那些人不怕警察,不怕坐牢,但怕孩子出事。这世上,有些软肋是碰不得的。
王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掀开被子翻身压在她身上。
“军哥——”她伸手推他的肩膀。
“别想那些没用的。警察抓不到咱们。”他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低头吻她的脖子,动作粗暴,像在啃一块没有煮烂的骨头。
刘芳闭上眼睛。她想起赵红梅第一次跟她说这个事的时候——那天在加油站旁边,红色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红梅的脸红得像喝醉了酒。赵红梅说,有个司机差点上钩了,但最后没成。
她说那个司机开的是黑色的SUV,车很新,人很年轻,长得还不错。刘芳问她后来呢,赵红梅说开走了。刘芳笑了,说红梅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赵红梅瞪了她一眼,说放屁。两个人在夕阳下笑成一团。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笑。
王军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刘芳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红梅。
“军哥。”
“嗯。”
“红梅姐会不会被判重刑?”
“不会。卖淫,以她的状况,也就几个月。估计下个月就出来了。”王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刘芳把被子蒙在头上。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红梅——她们一起在加油站旁边等生意的时候,赵红梅总是站在阳光下,说多晒太阳能补钙,她的腿经常抽筋,医生说是因为缺钙。她觉得好笑,一个靠出卖身体赚钱的女人,居然在意自己缺不缺钙。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刘芳。”王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别想了。睡吧。明天还有活。”
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不想让他听到,每次听到都会骂她没出息。
她不是有出息的人,从来都不是。从那年在纺织厂下岗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但至少她曾经是个好人——不偷,不抢,不骗,不害人。现在她什么都干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刘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王军已经起来了,站在镜子前穿衣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好拉链,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塞进口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塞进夹克的内袋里。
“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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