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局长电话。”卢天熊把手机递过去。看守所所长抬起头,看着卢天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喂?林局长……是……是……我知道了……好。”他把手机还给卢天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走到门口。
“跟我来。”
卢天熊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几道铁门,到了探视室。探视室不大,十几平米,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玻璃墙上嵌着一个圆形的通话孔。玻璃墙那边是一间更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在看。玻璃很厚,手指敲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像敲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坐下等着。”所长指了指玻璃墙这边的椅子,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探视室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深井里。
卢天熊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灰白色的,像一团团棉絮在空中飘浮。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推门进来,看到他在抽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关上门走了。
等了十几分钟,玻璃墙那边的门开了。卢天豹被两个警察带进来,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剃成了板寸,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棵被太阳晒蔫的草。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到玻璃墙那边的卢天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手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卢天熊看着弟弟,没有说话。他拿起墙上的电话,卢天豹也拿起了电话。
“哥。”卢天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嗯。”卢天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好吗?”
“还好。”
“吃得饱吗?”
“吃得饱。”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卢天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个姓曹的,什么来路?”
卢天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链条。链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银白色的小蛇盘在桌上。
“退伍兵,海军陆战队。现在是条子的线人。身手好,脑子也好使。哥,你别惹他。”
卢天熊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像刀锋一样冷。
“他把你弄进来了,你让我别惹他?”
“哥,你不是他的对手。”
卢天熊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沉闷又厚重,像远处滚动的闷雷。他把烟掐灭在桌上,铁皮桌面留下一个焦黄的圆点。
“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在香港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一个退伍兵,能有多厉害?”
“哥——”
“行了,别说了。”卢天熊打断他,“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哥想办法捞你出来。”
卢天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卢天熊意外的话:“哥,我不想出去。”
卢天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出去。”卢天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外面,每天提心吊胆,怕被抓,怕被仇家砍,怕你担心。在里面,反而踏实了。吃饭有人送,睡觉有人守,不用想明天的事。哥,你别费心了。”
卢天熊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在计算什么。
“你变了。”他说。
“没变。只是想通了。”
卢天熊站起来,把电话挂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他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卢天豹坐在玻璃墙那边,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的忙音,慢慢放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链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释然。
卢天熊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照在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保镖打开车门,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熊哥,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桃花岛。”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出看守所,汇入主路,往桃花岛的方向开去。卢天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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