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起初还规规矩矩地跟大家着走,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但很快,三岁孩子好动的天性就占了上风。她看到讲堂前高高的门槛,想起不知道在哪儿听过的“程门立雪”的故事,立刻来了精神。
“窝要学那个站在雪里等老师的哥哥!”她小声对金山说,然后挣脱了金山的手,蹬蹬蹬跑到讲堂门口,挺直小腰板,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站在门槛外,努力模仿着想象中学子恭立的模样。
可门槛对她来说有点高。她踮着脚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结果没站稳,身子一晃,“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噗嗤。”旁边的常山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兕子摔得有点懵,揉着屁股,小脸皱成一团。唐阳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弯腰,拎着她的后衣领,像提小兔子一样把她提溜起来,放在一边。
“门槛是用来迈的,不是用来坐的。”唐阳语气平淡中带着笑意。
“窝、窝在立雪……”小兕子委委屈屈地辩解,虽然今天没雪,只有大太阳。
“心意到了即可。”唐阳拍了拍她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咱们去看古碑。”
碑林是书院的一大精华。历代名人碑刻林立,颜体、柳体、欧体……各种书法珍品让人目不暇接。
李泰几乎是一块碑一块碑地看过去,指尖虚悬,随着碑文的笔划移动,神情专注而震撼。这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文字,将历史的重量和文化的传承,如此直观地呈现在他眼前。
小兕子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字,但她对石碑本身的“年龄”很感兴趣。她跑到一块看起来特别旧、边缘都有些风化的石碑前,小手摸了摸上面深深的刻痕。
“这些石头会疼吗?”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仰头看唐阳,“被刀子划了这么多下。”
“石头不会疼。”唐阳看着碑文,那是记载书院历史的一段铭文,“但刻在上面的话,会被人们记住很久。”
“话?”小兕子眨眨眼,凑近了看那些她看不懂的笔画,“这些话在说什么呀?”
“在说很久以前,有些人在这里读书、教书,想把好的道理传下去。”唐阳难得地仔细解释了一句。
“哦……”小兕子似懂非懂,但她觉得能让石头“记住”这么久的话,一定是很厉害的话。
她也学着李泰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笔画,凉凉的,硬硬的。
转过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上,矗立着两株极其巨大的古柏,树冠如云,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
尤其是左边那株,树皮皲裂深邃,枝干遒劲苍老,却又在顶端勃发出郁郁葱葱的新绿,生与死、荣与枯,在这棵树上得到了奇异的统一。
“这就是‘大将军柏’和‘二将军柏’。”唐阳示意,“传说汉武帝曾册封它们。”
“将军柏?”小兕子仰着头,脖子都酸了,才能看到树顶。这棵树给她的感觉,比刚才看到的任何一棵都要古老,都要威严。
她慢慢走过去,在离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着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大树将军,你好呀。窝是晋阳兕子,今年三岁啦,你多少岁了?。”
风吹过,巨大的树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回应。
小兕子胆子大了点,走上前,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抱住了粗糙的树干。树皮很硬,很糙,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温。她把小脸也贴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大树将军,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累不累呀?”
“你见过汉武帝爷爷吗?他是不是很威武?”
“你听过这里的哥哥们读书吗?他们读得好不好听?”
她小声地、絮絮叨叨地问着,也不指望得到回答,只是觉得这样抱着这棵活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树,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李泰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小兕子拥抱古柏的背影。那小小的、鲜活的生命,与这苍老的、近乎永恒的生命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乐园里的喧嚣与绚烂,那是后世极致的、外向的“乐”。而此刻,在这静谧的古书院,触摸着千年的石头与树木,感受着时光流淌过的痕迹,是另一种内向的、沉静的“得”。一动一静,一外一内,竟在这一日的行程中,奇特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也走上前,将手按在“大将军柏”的树干上。树皮的粗糙质感透过掌心传来,隐约似乎能感觉到其下缓慢而坚定的生命律动。
这不是影像,不是书本的描述,是真实的存在。一棵从汉时,或许更早,便站在这里的树,见证了他所熟悉的大唐之前、之后,无数个朝代的更迭,无数文人墨客的悲欢。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风中带来的、渺远的读书声、辩经声、叹息声……
“李泰阿兄,你也在听大树说话吗?”小兕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李泰睁开眼,低头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它在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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