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沟村口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马文轩拉着林婉,像两道贴着墙根的黑影,借着错落的茅草屋和柴垛的掩护,飞快地往回撤。不远处,大虎正领着几个穿着黑色和服、腰挎短枪的特高课便衣,在村口骂骂咧咧地搜查着什么。
“大虎这个狗汉奸,八成是想撇开九公,自己去跟鬼子领赏!”林婉捂着胸口的伤,跑得气喘吁吁,压低声音骂道。
“特高课的人还没大举进村,这几个只是来探路的便衣。”马文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冷厉,“九公既然是村长,这事儿绕不开他。走!去九公的屋子!”
马文轩没有带林婉回残兵们休息的大院,而是脚下一个折返,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子正中间那座最大的土砖房后头。
这间屋子,就是九公的住处。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但马文轩敏锐地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的味道。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抽烟最凶。
马文轩让林婉躲在窗户下的阴影里,自己猛地拔出匕首,顺着门缝往上一挑,“吧嗒”一声拨开了木门栓。
门一推开,一股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马文轩看到,九公根本没有睡。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佝偻着背,盘腿坐在土炕上。他手里端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纵横交错的脸。
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九公连头都没抬,更没有半点惊慌。
“你来了。”九公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马文轩大步跨进屋子,反手将门关死。
“砰!”
他把那把从地窖门上摘下来的崭新铜锁,重重地砸在九公面前的八仙桌上。
“九公,好手段啊。”马文轩冷冷地看着他,“锁是好锁,可惜,锁得住地窖的门,锁不住你们这村子吃里扒外的心!”
九公看着桌上那把铜锁,浑浊的老眼微微颤了颤。他放下手里的旱烟袋,慢吞吞地从炕上摸下一根拐杖,拄着站了起来。
“那女娃娃,你都见着了?”九公叹了口气。
“见着了。不仅见着了,我还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情报。”马文轩逼近了一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九公脸上,“九公,我敬您是长辈,今天还收留了我们这群残兵。可您为什么要把一个抗日的特工,当成给鬼子摇尾乞怜的筹码?!”
“摇尾乞怜?”
九公突然干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抬起头,迎着马文轩杀气腾腾的目光,毫不退缩。
“长官,你们当兵的,身上带着枪,打得赢就打,打不赢腿肚子一撒,还能往深山老林里钻。可我们呢?”
九公用拐杖重重地捣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涌起一股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们是种地的!这村里有一百多口子人,有吃奶的娃娃,有走不动道的老婆子!我们的根在这烂泥沟里,跑不脱啊!”
九公颤抖着手,指着村口火光闪烁的方向。
“上个月,隔壁的赵家庄,就因为路过的游击队在他们村喝了口水,鬼子第二天就来了。进村什么话都没说,机枪堵住村口,挨家挨户地挑人。长官,你去赵家庄看过了吗?村头那口水井,全被死人填满了!鸡犬不留啊!”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震。赵家庄的惨状,他前几天刚刚亲眼目睹过,那焦黑的废墟和遍地的尸体,至今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的怒火,就像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悲悯。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底层老百姓的命,比草芥还要贱。
“前几天,大虎在后山涧里捞起了那个女娃娃。”九公跌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哽咽了,“她身上穿着鬼子的衣裳,手里还攥着枪。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惹祸的祖宗!”
“既然知道是惹祸的祖宗,您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杀了,或者扔回山涧里?”马文轩沉声问。
“杀?我九公开了一辈子的荒,手里没沾过人命!”九公抬起头,老泪纵横,“她是咱们中国人啊!我怎么下得去手!我把她锁在地窖里,是想等风声过了,趁夜里把她送出山。可是……”
九公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大虎那个畜生,他下山换盐的时候,碰上了日本人的便衣队。便衣队放出风来,说这方圆几十里,藏着一个偷了皇军东西的女间谍。谁要是交出来,赏大洋五百;谁要是敢藏着不报,查出来,赵家庄就是下场!”
“所以,大虎就把这事儿卖给特高课了?”马文轩握紧了拳头。
“大虎贪财,可我是为了保命啊!”九公绝望地看着马文轩,“长官,换作是你,一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外乡女人,一边是一百多口子叫你一声‘爷’的乡亲,你选谁?你告诉我,我该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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