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清晨;南边脚户前口;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还没有亮透。
南边脚户前口的两片草席被夜霜压得发白。孙小娥靠着窄口外的土壁坐了一夜。她那根短棍横在脚边,棍身也结了一层薄霜。
听见东沟方向传来脚步声,她先睁开了眼。
守口男人从灰白晨雾里走来,手里提着一只缺口木盆。盆里晃着半盆温水,盆沿搭着几块冻硬的旧布,上面压着一小捆干草。
他把木盆放在草席外,没有立刻进去。
“起来点脚力。能走的到外头,不能走的留在里面报伤。”
草席后,骑马人的呼吸仍然很重。
他昨夜坐下以后便没有再站起来。此刻双腿蜷在身前,脚尖时不时发抖。
朱由检睁着眼,看见草席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他一夜没有真正睡着。
旧拖板停在背风低处,板身向左倾斜。右侧短木还在,左前部却已经贴上土面。朱由检的右腿始终伸直,膝下油麻布没有松散,里面的伤口也没有再次大量出血,只是膝盖以下越来越凉。
梁济川的左肩仍抵在朱由检左髋旁边。
梁济川的右臂被衣襟和布带固定在胸前,整夜没有换过姿势。他左肩已经僵硬,左手也被压得发麻,却始终没有撤开。
“先把肩收回去。”朱由检说道,“我暂时不会往下滑。”
梁济川看了看左低右高的板身。
“你会滑。”
“让沈满仓把左腿挡过来。”
沈满仓靠着里侧土壁坐着,受伤的左手掌心裹着一块旧布。布面已经被血浸透,布边粘住了伤口。
他听见朱由检叫自己,便挪到拖板左侧。
“我掌心不能碰板。”
“用左腿挡住板边,不用手。”
沈满仓把左腿横过来,用膝侧抵住拖板左边。板身向左滑落的趋势被挡住,朱由检的身体暂时稳了下来。
梁济川这才慢慢撤开左肩。
肩膀刚离开朱由检的左髋,梁济川固定在胸前的右臂便抽动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朱由检看见了。
“你昨夜替我撑了多久?”
“记不清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撑。”
梁济川抬眼看向他。
“那你往哪儿放?”
朱由检没有回答。
目前没有新的担架,也没有能垫住左髋的厚布。梁济川撤开之后,只能先由沈满仓用左腿挡着拖板。
草席外,守口男人抬手敲了两下土壁。
“能走的自己出来,别让我进去一个个抬。”
孙小娥扶着土壁站起身,将短棍捡了起来。她没有握在手中,只把短棍竖在窄口左侧,棍尾插进冻硬的土里。
“谁点脚力?”她问。
“我点。”
“点什么活?”
守口男人看着她。
“你刚进来,就开始问规矩?”
“我不是问规矩。”孙小娥说道,“我是问这一趟要走多远,要抬什么东西,出了前口又算谁的债。”
守口男人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在旧脚路上的毛病还没改。”
孙小娥搭在短棍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旧路上的板已经在你们手里,旧路上的签也断了。今日若还拿旧路的账压我,总要先说清楚,我替谁做活。”
草席后,朱由检用左手按住右膝外层的油麻布。
“让她问。”
守口男人转头看向草席缝隙。
“你也要管?”
“她若不知道要做什么,途中做错了,回来以后,你们还得再算一遍。”
守口男人沉默了片刻。
前口不是善堂。
这里收伤员,也收拖具和债务。每一块板、每一副拖杈、每一趟脚力,都必须有人负责。若今日只把人塞进来,等到明日人不能动、东西不能交、债也算不清,最后坏的还是前口自己的规矩。
守口男人指向东边。
“东坡下面有一处旧柴窖。昨夜风大,窖口让冻土和枯草堵住了。把堵在外面的草清开,再从里面拖两捆湿柴回来。来回一趟,三个人就够。”
孙小娥问:“要做多久?”
“天亮后就去。做不完,今晚不算清。”
“有吃的吗?”
“没有。”
“水呢?”
“做完以后,每人半碗温水。”
孙小娥回头看了一眼草席后的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看她,只对守口男人说道:“我们这里能自己走的,有纪五、孙小娥、丁三、常顺和温迟。沈满仓伤了手,陶成器的右手不能用,梁济川的右臂固定着,骑马人的双腿刚软下来。他们今日不能算搬柴的脚力。”
“你替他们报伤?”
“昨夜他们已经出了该出的力。今天再把伤口压坏,明日便少四个能做事的人。”
守口男人指向草席后。
“你呢?”
“我不能走,不能站,也不能承重。”
“那你算什么?”
“算一个需要人照料的伤员。”朱由检说道,“照料我的人,也不能全被你带去搬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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