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黄陂县城被一层浓重的秋雾笼罩。空气里透着沁人的湿冷,夹杂着城墙根下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泥土发酵的腥味。
侦察排的营地里静悄悄的,昨夜后半宿才撤回来的老兵们还在破帐篷里打着沉重的呼噜。
水缸边,小杨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湿沙子,用力搓洗着那把南部十四年式刺刀。昨晚在城墙根,他就是用这把刀,扎进了一个日本侦察兵的胸腔。
血迹早就洗干净了,但他停不下手里的动作。沙子摩擦着钢刃,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他低着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刀尖刺破骨肉时那种滞涩又真实的触感,以及那个日本人临死前扭曲的五官。
他把刺刀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抽出腰间的粗布擦干,动作利索地卡回三八式步枪的枪管下方。金属咬合的清脆撞击声,让他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小杨站起身,提着步枪,走向营地最深处的那顶帐篷。
沈烈没有睡。他坐在床铺边缘,上衣脱了一半,左手正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试图给左肋的伤口重新打结。单手操作终究有些勉强,绷带一头总是滑落。
门帘被掀开。
小杨走进来,把步枪靠在木箱旁,一声不吭地走上前,接过沈烈手里的绷带。他干惯了厨房里的杂活,手指虽然粗糙,但动作出奇地轻巧。绕圈、收紧、打了个死结。
沈烈由着他动作,伸手把军装扯回肩上,扣好领扣。
“吐干净了?”沈烈看着面前这个眼窝深陷的年轻人。
小杨点点头,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距离沈烈不到一米的地方,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突然,小杨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单膝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沈烈坐在床沿,目光平静,没有伸手去扶。
“副排长。”小杨仰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爹死在汉口码头的时候,我就在十步开外的大包后面躲着。”
他咬着牙,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
“三个日本浪人,拿着带铁钉的棍子。第一棍下去,我爹的肩膀就塌了。第二棍砸在脑袋上,血和脑花溅了一地。我看着他咽气,看着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我没敢动,连喊一声都不敢。我怕死。”
帐篷外,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小杨的眼泪混着泥灰砸在地上。
“我当兵,就是想杀日本人给我爹报仇。可我被分到了火头军,天天削土豆、背黑锅。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昨晚。”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昨晚我把刀捅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我没跑。我杀了日本人,我保护了自己人。”小杨定定地看着沈烈,“副排长,我知道我笨,但我命硬。从今天起,您去哪,我去哪。您要是指向南京,我也跟着您去。”
这是一场没有见证人的效忠。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只有剖开旧伤疤后的死心塌地。
沈烈站起身,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抓住小杨的肩膀,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男人的膝盖,只跪祖宗。”沈烈松开手,转身走向床头。
他掀开破毯子的一角,从碎砖后面摸出一个土陶酒壶。那是几天前在师部后院,吴铁山没喝完、让他带回来的半壶高粱酒。
沈烈拿过两个豁口的粗瓷碗,摆在木箱上。
手腕倾斜,清冽的高粱酒倾泻而出,砸在碗底,溅起几滴酒花。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帐篷里的霉味。
沈烈端起一碗,递到小杨面前。
“喝。”
小杨双手接过粗瓷碗,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将整碗烈酒灌进喉咙。
高粱酒像是一把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小杨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他死死闭着嘴,连一滴酒都没漏出来。
沈烈端起自己的那一碗,一口饮尽。
他把空碗重重地顿在木箱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沈烈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的小杨,“但靠报仇撑着的兵,在战场上活不长。杀十个、一百个鬼子,你爹也活不过来。仇恨会让你乱了分寸,让你变成只知道咬人的疯狗。”
小杨止住咳嗽,双手捧着空碗,愣愣地听着。
沈烈走近半步,目光深邃,语气平缓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小杨,你记住一句话。”
沈烈一字一顿。
“咱们端着枪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仇打仗。是为了让以后,没有人再像我们这样。”
小杨彻底僵住了。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没有人再像我们这样。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里那块狭隘的复仇之石,又在那片废墟上,立起了一根撑得起脊梁的柱子。他父亲死在汉口码头的惨状,这半年来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以为杀戮是唯一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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