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四十年,春。
距离魏剑鸣与盖世剑主那一战,已过九月。
九个月。
二百七十余日。
六千五百个时辰。
剑意林的梧桐叶落了三轮,又发了三茬新绿。凤族的涅盘火梧桐第二年花期将至,枝头已有细碎的金红花苞悄悄探出头来。龙渊深处那头初代古龙翻身的频率从“八百年一次”变成了“七百年一次”——龙界的老家伙们私下议论,说古龙前辈许是感应到了什么,睡得不如从前安稳了。
魏剑鸣每日仍练剑如故。
只是他练剑的时间,从卯时到酉时,变成了寅时到戌时。
他把睡觉的时间也砍掉了两个时辰。
凤璃没有劝他。
她只是每日黄昏,亲手熬一盅龙源参汤,放在剑意林入口那方青石上。
汤凉了,她便换一盅。
从不催促,从不言语。
魏来也没有劝他。
他只是每日清晨,默默站在悬天玉台边缘,望着儿子练剑的身影。
傲世第七重的【开天】,魏剑鸣在三日前终于悟透了最后一层变化。
那一剑斩出时,剑意林的千年梧桐无风自动,落叶如雨。
凤璃远远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翠绿叶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比你十九岁时,强了。”
魏来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算了一下——
当年他十九岁,刚悟出惊世三式,与凤璃并肩迎战盖世剑主,勉强接下对方一招。
如今他儿子十九岁,已悟出傲世、惊世、绝世、盖世、阴世五道剑芒。
还差两道。
不世。
阳世。
阳世太远。
神界那道永恒炽白的天穹,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踏入。
但不世——
不世就在天界。
不世剑主魏澜,他的始祖。
那位月白长裙、琉璃光莲、三万年前与父神并肩同行的女子。
魏剑鸣站在剑意林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
最短,最粗,最不起眼。
他从来没有用这根手指发过剑。
因为他不知道,不世之道是什么。
传承。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到撑不起一根手指的重量。
他需要去见魏澜。
——
天界。
天道宫。
魏剑鸣第二次站在这道光柱面前。
那道光柱依旧从无尽高处垂落,贯穿了整个天界。只是光柱之中,已没有那道静静仰望苍穹的身影。
父神的神念,一年前便已散尽。
魏澜独自站在光柱边缘,月白长裙在法则之河的辉映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说。
魏剑鸣站在她身后三步。
“……始祖。”他唤道。
魏澜没有应声。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空无一人的光柱。
很久。
“你父王当年第一次来天道宫时,”她忽然说,“也是你这个年纪。”
魏剑鸣微微一怔。
“他站在你站的位置,”魏澜说,“手心都是汗。”
“握剑的茧子磨得很厚,指节都变形了。”
“一看就知道,是个苦练过的孩子。”
她顿了顿。
“但他不敢说话。”
“憋了半个时辰,才憋出一句‘见过先祖’。”
魏剑鸣沉默着。
他想象不出父王紧张到手心出汗的样子。
他认识的父王,是那个握着傲世剑、与母王并肩立于悬天玉台、无论面对何等敌人都半步不退的龙界小邪王。
他忘了,父王也曾是十九岁的少年。
也曾站在比他更高的先祖面前,忐忑不安。
“后来呢?”他问。
魏澜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我问他,你想学不世剑道吗?”
“他说想。”
“我又问你为什么想?”
“他说——”
魏澜顿了顿。
“‘我儿子以后会来天界。’”
“‘我怕他问起我曾祖是什么样的人。’”
“‘我答不出来。’”
魏剑鸣怔住了。
他看着魏澜的背影。
看着那道月白长裙在法则之河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想起,父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曾祖。
他问过一次。
父王沉默了很久,说:
“我也没有见过他。”
“他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战死了。”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留给我的一柄归墟刀。”
那时魏剑鸣不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父王来天界见始祖,不是为了学不世剑道。
是为了回答那个他从未被问过、却准备了十九年的问题。
他怕儿子以后问起曾祖时——
他连曾祖的名字都说不完整。
魏剑鸣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
那根至今无法发出剑芒的手指。
“……始祖。”他轻声说。
“我想学不世剑道。”
魏澜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魏奇迹年轻时眉眼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沉静与执拗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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