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春末。
忘川渊的寒雾,比魏剑鸣初至时更浓了三分。
那些墨青色的雾气从渊底缓缓涌出,如海潮,如叹息,一层层舔舐着渊口的岩壁。天穹的灵萤不敢靠近这片区域,只在远处无声漂游,将这片禁地衬得越发孤寂。
魏剑鸣已在渊口站了三日。
他没有再踏入渊底。
不是不想。
是女剑祖说:“三日后,你若还敢来,我便见你。”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但他等了。
团团窝在他脚边,尾巴紧张地圈着他的脚踝。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一下他的靴面,确认他还在。
绝立于他身侧三丈之外。
她没有看魏剑鸣,也没有看渊口。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寒雾深处,银色剑眸中万千剑形符文的流转,比平日慢了三分。
三日之期,最后一刻。
寒雾向两侧分开。
女剑祖踏雾而出。
她依旧穿着那袭洗到发白的素衣,灰白长发披散肩头,面容仍是年轻女子的模样,眼底却沉淀着两万载的孤寂。
她手中没有剑。
阴世剑不在她身侧。
“你来了。”她说。
魏剑鸣看着她。
“前辈说三日后。”他答。
女剑祖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魏剑鸣,落在他身后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
“绝。”她唤道。
绝没有应声。
但她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她等了整整两万年。
“你我的剑道,”女剑祖说,“三万年前未曾分出高下。”
“今日,可愿一战?”
绝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沉淀了两万年执念的眼眸。
“你老了。”绝说。
女剑祖轻轻笑了。
“老到连你都不敢与我一战了?”
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银白色的剑芒自她掌心涌出,瞬息之间凝聚成一柄纯粹由剑意铸成的长剑。
剑身通透如月华,剑刃薄如蝉翼。
那是绝的本命之剑。
不是绝世剑的投影。
是她这三万年来,以自身剑道凝练的、最接近她本源的“剑”。
“来。”绝说。
——
那一战,魏剑鸣此生难忘。
两位诸界至强者的剑道交锋,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只有剑。
纯粹的剑。
绝的剑是“超然”。
每一剑都仿佛来自九天之外,不沾尘,不染情,不带任何人间烟火气。她的剑意清冷如月,凌厉如霜,斩出时无声无息,落处却足以令万物寂灭。
那是绝世之道。
三万年来,她以此道独步剑界,未尝一败。
女剑祖的剑是“藏”。
她没有剑。
她本身就是剑。
阴世剑两万年与她人剑合一,她已不需持剑。她的指尖、她的衣袂、她眼底那一抹沉淀了万古的孤寂——皆可为剑。
她的剑不斩肉身。
斩的是执念,是记忆,是因果。
每一剑落下,绝的剑意便淡一分。
不是被击溃。
是被遗忘。
被自己的主人遗忘。
绝斩出第三十七剑时,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色的剑芒。
她忘了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她忘了自己为何要斩出这一剑。
她甚至忘了——
自己在和谁战斗。
女剑祖收剑。
不,她没有剑可收。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绝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茫然。
“你输了。”她说。
绝没有反驳。
她只是缓缓垂下手中那柄月华长剑。
剑刃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寒雾之中。
“……为何?”绝问。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但魏剑鸣听出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
女剑祖看着她。
看着她这三万年来从未变过的、清冷如月的面容。
“因为你的剑,”女剑祖说,“没有归处。”
“绝世之道,超然物外,不沾因果,不染情执。”
“这是你的道,也是你的劫。”
“超然者,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也握不住任何事物。”
她顿了顿。
“你斩出的剑,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何而斩。”
“又如何能胜我?”
绝沉默着。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女剑祖说的是对的。
三万年来,她以绝世之道独步剑界,未尝一败。
不是因为她的剑足够强。
是因为她的剑没有“对手”。
她从不为何而战,从不为何而守,从不为何而斩。
她只是斩。
如今,她遇到了一个会让她忘记“为何而斩”的对手。
她便输了。
绝垂下眼眸。
银白长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你说得对。”她说。
“我的剑,没有归处。”
女剑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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