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白墟的灰白雾气缓慢翻涌,无声无息,却像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桎梏着场内每一个人的心神。
青铜日晷上的黑纹已然划过半数刻度,一刻钟的投票时限,已然过半。没有任何人知晓剩余的具体秒数,这种未知的倒计时,比直白的数字跳动更让人焦灼窒息。
短暂的平静被许辞一句话击碎后,场内的盲从风气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全场的、冰冷的猜忌。
原本死死盯着北侧雾影的目光,纷纷收回,转而落在了身边朝夕相处不过片刻的陌生人身上。
十七个活人,两两对视,眼底皆藏着掩饰不住的提防与怀疑。
绝境之中的人性,从来不堪一击。
先前带头笃定雾影是妄言者的短发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许辞戳破侥幸心理后,脸上挂不住的焦躁尽数转为迁怒。他猛地转头看向许辞,语气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小姑娘,你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错了,那你倒是说说,谁才是妄言者?”
“光会否定别人谁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难不成你想故意搅乱局势,趁机浑水摸鱼?”
这番质问极具煽动性,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了许辞身上。
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普通人,眼神瞬间变了。是啊,所有人都在寻找生路,唯独这个冷静过头的女孩,一直在否定所有人的判断,却从不给出标准答案。
过于清醒,过于理智,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猜忌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
面对众人齐刷刷的审视与敌意,许辞面色未变,没有半分慌乱。
她端坐席位,脊背挺直,法理体系刻入骨髓的严谨,让她无惧众人的道德绑架与舆论施压。
“我没有答案,所以不乱引导投票。”许辞声音清冷,字字清晰,穿透嘈杂的呼吸声,“归墟规则明文审判妄言,笃定未知即为真理,本身就是最大的妄言。”
“你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一口咬定雾影是反派、是妄言者,不是推演结果,是自我欺骗的侥幸。你们不是在找生路,是在赌命,赌这座禁地的规则会偏袒愚昧的盲从者。”
一针见血。
场内不少人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他们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许辞说的是事实。他们所谓的判断,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依据,只是绝境里抓住的一根虚假稻草。
短发男人依旧不死心,咬牙逼问:“那你说怎么办?不投雾影,难道投我们之中的人?大家都是无辜被抓进来的,凭什么互相猜忌?”
“无辜?”
一直沉默旁观的沈砚,此刻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不高不低,没有压迫感,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轻易压过了场内所有细碎的杂音。
千年轮回的记忆沉淀在他的骨血里,让他早已看透归墟最核心的本质——这里从不收容无辜之人。
沈砚抬眼,目光平淡扫过开口质问的短发男人,缓缓说道:“归墟不收凡人,只纳负罪亡魂。能踏入这里的,没有纯粹的无辜者。”
一句话,瞬间冻结全场。
众人浑身一僵,心底升起彻骨寒意。
他们没人记得自己的死因,没人记得自己生前的过往,可沈砚一句话,直接撕碎了他们最后的自我安慰。
他们不是无辜被绑架的受害者,他们是——亡魂。
“你胡说八道什么!”短发男人脸色骤变,厉声反驳,“我明明好好活着,我有记忆、有感知、能呼吸能说话,我怎么可能是死人?你就是在故意散播谣言,扰乱人心!”
“我只是陈述概率。”沈砚语气毫无波澜,不辩解、不争执,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个既定事实,“此地脱离人间法则,无生老病死,无昼夜更替,你们所有的‘活着’,只是归墟赋予亡魂的虚假存续。”
“而妄言者,大概率就藏在不肯承认现实、不断自我欺骗的人里。”
窥妄墟念悄然流转,沈砚清晰捕捉到了短发男人一瞬间的情绪崩盘。
不是愤怒,是恐慌与心虚。
这个人不是单纯的暴躁盲从,他是在刻意回避真相,用暴怒的谎言,掩盖自己的异常。
一旁的苏晚眸光微动,悄然催动共情墟念,精准锁定了短发男人的情绪波动。
剧烈的伪装、刻意的愤怒、深层的恐惧,三种情绪交织缠绕,远比普通人的慌乱浓烈数倍。
苏晚轻轻颔首,对着沈砚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神。
两人无需言语,已然达成默契。
陆骁虽不懂细致的心理推演,却深谙察言观色,见状默默挪动坐姿,无形中挡住了短发男人侧面的所有退路,肌肉依旧紧绷,随时能应对突发危机。
四人小队无声的配合,浑然天成。
角落的叶星眠依旧笑意浅浅,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人心博弈。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砚身上,眼底的探究愈发浓重。
寻常新生亡魂,苏醒后只会恐慌、猜忌、盲从,唯独沈砚,太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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