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缓缓沉降,在荒星稀薄的大气中划出苍白的轨迹。
希卡利站在佐菲身侧,深蓝的身躯在荒星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幽暗遥远。
明明只是站在原地,他却感到深沉的无力感。
早已不是当年被情绪完全吞噬的“猎手骑士剑”,但此刻,熟悉的冰冷从他内心深处渗出,沿着身躯蔓延。
“艾瑟拉,”希卡利迟来地确认,“你已经决定了。”
在他仔细审阅艾瑟拉主动交出的那份看似详尽实则过于“干净”的实验日志时,属于顶尖科学家的直觉就已敲响了警钟。
那些数据太完美,推导太顺畅,关键节点的跳跃逻辑恰好卡在“看似合理但无法复现”的边界上。
他选择了暂时相信,选择了给予空间,选择了用“监管”和“禁令”划下底线,期待时间能让她回心转意,或者至少,让他能找到更妥善的解决方法。
他不想逼迫太紧。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或许,他也只是在拒绝深思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他即将彻底失去她。
就像很久以前,艾瑟拉在“哀伤回响”地区失踪时,他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进行了无数次推演,却都是徒劳无功。
她没有被黑暗侵蚀,她以清醒的、理性的、无可辩驳的姿态,主动拥抱了那一切。
他们是同类,是将探索刻入本能,将求知视为生命的科学家。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对于那些划定“禁止入内”的边界,他们会产生怎样无法抑制的、想要跨越的冲动。
监管、禁令、善意的束缚……对这样的本能而言,无异于最温柔的酷刑。
他明白了,已经无法挽回。
他又一次,要失去自己最宝贵的学生。
“艾瑟拉,如果我……”希卡利的声音卡住了。
如果当年他没有堕入复仇的深渊,没有化身猎手骑士剑离开光之国,如果他能更早归来,如果他能更敏锐地察觉那些细微的征兆。如果他能在阿柏星的那个拥抱之后,真正理解她眼中那片未被说出的渴望……
“希卡利老师,”艾瑟拉打断了他,“您没有任何错误。”
“请不要把一切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她向前一步,荒星的尘埃在她脚边微微扬起,在黯淡光线下形成短暂的薄雾。
“我只是从光之国这个‘起点’出发,踏上了一条新的、属于我自己的路径。这不意味着背叛,也没有物理学意义上的‘永别’。”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扫过希卡利,扫过沉默的佐菲,最后落在因她的话语而脸色苍白的梦比优斯身上。
“就像当年从奥特中学毕业时,我和梦比优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现在,我与光之国,也不过是在更广阔的尺度上,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去践行各自认定的‘价值’。”
她的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佐菲,这位宇宙警备队队长站得笔直,在荒星稀薄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但艾瑟拉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挣扎。
“佐菲,我依然认可并敬佩光之国数万年来所践行的,守护生命的正义。我也可以在此承诺,离开之后,我所行之事,不会主动与光之国为敌,不会损害光之国及其庇护下的文明利益。”
“所以,”艾瑟拉的目光扫过三位曾经的战友、师长、挚友,“我们应该可以,和平地分别吧?”
她说的很恳切,她并不想,在最后的时刻,与关系亲密的他们兵戎相见。
“况且,”她似乎看穿了佐菲和希卡利沉默下的权衡,理性地分析补充道,“把我强制带回去,也没有意义。”
“光之国的法律体系中,没有因‘思想’或‘研究倾向’就将同胞关进宇宙监狱的条例。只要我不主动触犯明确的法律,你们无法硬性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佐菲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光之国的正义建立在自由意志与理性自律之上,他们可以劝阻、引导、提供支援,却无权强行禁锢一个清醒的、未犯罪的个体,尤其当这个个体是他们最聪明的头脑之一时。
将她带回光之国,除了引发更大的冲突和对立,或许真的别无他用。
所以,只能接受她的离开吗?
接受她就此消失在已知宇宙的边疆,走向一条无人能预知终点的道路?
佐菲试图开口,他应该说出命令,做出决断。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句“允许”或“阻止”都无法成形。
“——不可以!”
梦比优斯的怒吼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银红色的身影裹挟着破碎的光芒和决绝的痛楚,猛然冲向艾瑟拉!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冰冷的、步步为营的“和平分别”。
理智告诉他艾瑟拉说的无法反驳,情感却让他彻底崩溃。
他听不懂那些高深的宇宙法则,也未必完全明白艾瑟拉与希卡利之间关于科学边界的复杂博弈。
他只懂得艾瑟拉,懂得艾瑟拉话语中那份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她要走了,一场没有归期的远征,一条与他们渐行渐远、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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