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摇,噼啪又噗呲。
贺潇潇坐在一旁,
犹记得,十五岁第一次见霍氏,
她一身病骨却自有风华,仪态翩翩,温柔又清冷,
虽比她幻想过的母亲疏离,可也跟天上的仙女一样让她欢喜。
她暗暗为有这样的母亲得意。
往后数年,替嫁、离京回来……
她见过霍氏许多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绝望。
贺潇潇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蜷,想去扶她一把,
可那手臂灌了铅似的,
抬不动,伸不出。
心口也猝然被人塞了许多东西,堵得难受,舌根发苦。
风自窗口灌进来,
府外,更夫敲打梆子,吟唱时辰的声音也荡来。
这么安静的时刻,安静的房间,却莫名让人觉得窒息。
贺潇潇缓缓吸气,站起身,
往外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些,不是你的错,害人的恶人该千刀万剐……皇后会以死谢罪的。”
冷硬的一句话落下,
她开门离去。
门板轻拍,咔一声响。
霍氏俯在床褥之上,绝望地啜泣不止,身子久久未动,
那句“不是你的错”荡进耳中,没有让她感觉到半分温暖,只觉得是天大的讽刺。
这个女儿,毁了她的所有!
怎能不恨,怎能不厌?
每一次想到她,就会想到自己当年何其美满,想到那些美满一夕之间被那个不该存在的女儿毁掉。
贺钧说孩子是无辜的,让她放过自己。
可谁不是无辜的?
她被人欺辱还被夫君当场撞破,又要怎么放过自己?
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地疼爱那个女儿,只能把她远远送走。
没有办法面对贺钧,夫妻关系于是名存实亡。
贺钧避去边关,常年不回家……
她也想过去死。
可她怎么能痛快地去死?
她还有令仪。
令仪什么都不知道,那么的温柔乖巧,会依偎在自己的怀中甜甜呼唤母亲,把自己当成所有的依靠,
于是令仪成了她所有的寄托。
可现在……
她的寄托几乎坍塌成碎片,
她厌恨的人却能挡在她身前……
这世道,怎么如此可笑!
……
离开威远侯府,贺潇潇站在冷寂的长街上,有片刻茫然。
身世,又有了一点进展。
可她的心却比先前更空了。
追查,真的那么必要么?
前方是岔路口。
走左侧,回四时杂货铺,路要近一些。
走右侧,回柳叶巷,路稍远。
她站了片刻,选了右侧。
今夜的风似乎有些冷,她想寻一点儿温暖……
柳叶巷,那小院子每到夜晚都亮着好多盏灯,
站在外面只看一会儿,好像就能沾染上莫名的温暖,
寻到一些,莫名的心安吧。
没有飞檐走壁。
她踏在青石砖铺就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
不知用了多少时间,终于来到柳叶巷,迎接她的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灯。
容辞,歇息了?
以往她每一次回来看那小院,或者是自己在那房中醒来,屋子里总是亮的,竟不曾留意,他休息的时候是否会灭掉灯火。
贺潇潇停在自己和容辞小院隔断的墙外,
站了片刻,
垂眸,回自己的院子。
这么晚了,他若歇息也正常。
她也该休息。
明日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她办。
贺潇潇开了自己小院门上挂着的锁,踏进房中,只觉一室寒凉扑面。
她,好像有好几日没回来过了,这屋子竟有股子冷寂的,带着隐隐灰尘,没有人气的味道。
贺潇潇一脚在屋内,一脚在屋外,
就那么定了片刻,
她心念一动,古怪地凝聚内力探寻隔壁,却猝然双眸微张。
隔壁无吐纳!
容辞他,是走了吗?
贺潇潇立即进屋,检查是否有信件留下。
毫无所获。
她反手关了门,直接跃墙到隔壁,推开容辞那间房,点亮桌上银烛。
屋内干净一新。
淡黄色床帐随风轻晃,桌上茶壶还有半壶茶水,窗边的方榻,小矮桌上摆着未下完的棋盘,角落柜子上几排各色瓷瓶摆的整整齐齐……
就像这屋子的主人只是临时出门而已。
贺潇潇喉咙滚了滚,
只沉默片刻,立即动作起来,仔仔细细在屋中寻找。
很快,就发现有一张纸条压在棋盒下。
她抽出看罢,面色陡变。
上面写:欲得红颜老解药,往城西白鹤亭一叙。
容辞……去白鹤亭了吗?
对方真的有红颜老的解药?
贺潇潇一把攥紧那纸条,只一息而已,她果断去灭烛火。
可才走了半步,她又回过头。
矮桌一侧,容辞常做的位置下有个开了道缝隙的八角紫檀木匣子,似有银光闪了一下。
贺潇潇犹豫片刻,上前拨开那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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