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九刻,六月下核挂额先勾对牌送到偏厅时,蓝夹面上已经压了一道极浅的朱线。
那朱线很细。
细到若不是灯下静看,几乎会当成纸纹。可正因它细,才更像一只手在纸上停过很久之后,才一点一点勒出来的痕。
这张牌比前头那几册都更大。
蓝夹皮面。
厚纸内页。
九栏并列。
每一栏都写着一个棚口,一个数目,一个先勾人的手名。牌面最右那栏,墨色偏新,显然是后来才补上去的,栏头只写了三个字:
“丙六棚。”
掌印官把牌平码到灯下时,众人先看见的,便是这一栏上压着的一行黑墨:
“旧占二,票占二,抵顶二,应勾减二。”
黑字很稳。
却稳得叫人心里发冷。
因为这行字一落,刘竟川在黑签上追到的那一句“何以仍挂夏补二口”,便不再只是门外催问的火气,而是先在这张总对牌第九栏里,已被人写成了硬数。
赵书办低声道:
“就是这儿。”
“刘竟川不是凭嘴追到丙六棚。”
“是先在这栏里,把四个数摆齐了。”
“旧占二,票占二,抵顶二。”
“既然抵顶已成二,应勾减便该跟着落二。”
“可它偏偏写成了‘应勾减二’,却没有真正落勾。”
七叔公杖头一点:
“谁写的黑墨?”
掌印官将牌面又往灯下推了半寸,黑字旁边果然还有一行极淡的旁注。
那旁注并不长,只有两个字,笔势却和黑签上刘竟川留问的那一行极像,都是那种带着承催手惯有急劲的竖折:
“刘记。”
众人心里都明白了。
这一栏,不只是总对牌上的一项数据。
是刘竟川亲手先记下来的。
是他先把丙六棚列进应勾减。
不是别人替他算出来,再塞到他眼前。
而是他自己先看出来,先压进了第九栏。
周持衡目光一沉:
“果然。”
“刘竟川先列,才有后头门外留问。”
“他是先在总对牌上看出丙六棚这二口不该挂,再顺着这张牌追到西值门去的。”
“换句话说,黑签不是起头。”
“黑签只是他把总对牌上这道裂口,追到门外去的一步。”
沈照棠没有接话,只看着牌面上那行“应勾减二”,指尖轻轻一敲:
“先勾的人是刘竟川。”
“那按住勾的人呢?”
这句一出,偏厅里便更静了。
因为牌面右下角,正压着另一道更冷的朱批。
那朱批不是批在墨字上。
是批在空处。
像有人原本要顺着“应勾减二”往下画勾,结果在末笔落到半途时,被另一只手硬生生按停,只在纸上留下一个向下沉了一截、却始终没能合上的半勾。
掌印官把灯稍稍斜了一下,那半勾底下的朱批便露得更清楚。
上头写着:
“先按,不勾。”
“待右手案复对。”
落款:
“顾维章。”
这三个字一显出来,连赵书办都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顾维章是总催主事。
总催蓝夹的最后一只手。
也是这张牌能不能真正落勾的那只手。
周持衡盯着那句“先按,不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如此。”
“刘竟川先把丙六棚列成应勾减。”
“顾维章却把勾按住了。”
“不是他看不见。”
“是他看见了,还不肯落。”
赵书办也低声道:
“顾维章不落勾,便说明他知道这一勾若真落下去,六月下核前丙六棚便要先减二口。”
“而这一减,军需司右手案那边的‘夏补未齐’便再也挡不住。”
“所以他要等右手案复对。”
“可右手案复对的,正是韩四顺送去的缓回口。”
“也就是说,顾维章明知这二口不平,偏偏先不让总对牌落勾。”
“他要的,不是立刻平账。”
“是先把账拖住。”
闻既白看着那道半勾,声音平而冷:
“这便解释通了。”
“刘竟川是先发现裂口的人。”
“顾维章是先按住裂口的人。”
“一个在底下看见数不对,一个在上头把勾不肯落。”
“所以丙六棚这二口,才会一边被人盯住,一边又始终挂着。”
沈照棠抬眼,语气冷静得像在拆一枚死扣:
“顾维章为什么要按住?”
“若只是等右手案复对,大可暂缓两日,再落朱批。”
“可他偏偏写的是‘先按,不勾’。”
“这四个字说明他不是等。”
“是压。”
“他在替谁压?”
这一问落下,偏厅里无人立刻接话。
因为这已经从账面进到了人身上。
顾维章压的,显然不只是两口应减。
他压的是这一勾落下后,谁要先露出来。
一旦丙六棚按总对牌减下去,后头那张“照拨收讫”便少了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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