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在他不是能改账的人。”
“重在他是专替点补与勾减催数的人。”
“他手里最先碰见的,不是棚里的人脸,而是账上的加减。”
“所以他这一问,不是多事。”
“是职责。”
周持衡冷声接道:
“也正因是职责,军需司那头才急。”
“若来问的是闲人,挡一句‘夏补未齐’便罢。”
“可刘竟川既拿着承催底牌第十七,又明写‘今夜候回’,说明他不是来探风。”
“他是要拿到一个能带回去交代的回口。”
“若今夜不给他回,明日他便可顺着底牌继续往上催,甚至把‘何以仍挂夏补二口’捅到更正经的核减账前。”
赵书办盯着背面那句“若军需司有口,即照点补问头回”,指尖一点点压紧:
“还有一处更值得看。”
“这句不是‘若有回,即回刘竟川’。”
“而是‘即照点补问头回’。”
“也就是说,门上与军需司彼此都明白,这类留问签未必只问一件人事,而是问一个‘点补问头’。”
“谁先留了签,后到的回口便照着那一头去接。”
“这说明西值门口,平日已常有点补承催顺着别账来追问的事。”
“军需司那头,也常要备着怎么回这些问头。”
“所以丙六棚这一晚,才会在一刻之间就有条、有手、有门、有口。”
“不是因为他们这一夜特别机灵。”
“是因为这条遮数的路,本就是熟路。”
闻既白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目光停在“刘竟川留问”五个字上,像是在把这名字与前头所有卷册里的空隙一一扣合。
半晌,他才平声道:
“刘竟川若真是右营点补承催,那他追的便不是丙六棚一棚。”
“承催底牌以号次分排,至少说明他当夜手里不止一张牌,要追的也不止一笔数。”
“可他偏偏在第十七号牌上追到了丙六棚,还写得这么急。”
“这表示这张牌上的差数,已经大到不能留到次日。”
“不是小误。”
“是挂额与应减,撞出了明账上的硬茬。”
沈照棠也看向那行“承催底牌第十七”,眼神愈冷:
“所以这第十七号底牌,极要紧。”
“它既能逼刘竟川当夜留问,便该先于黑签一步,记明白丙六棚哪一处应减未减、哪一处票到未点、又是哪一列账把这二口从纸上顶了出来。”
“只要把那张牌提来,便能知道刘竟川究竟是顺着哪一本账追来的。”
七叔公微一颔首:
“而且这枚黑签还认了另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他杖头轻点签上“今夜候回”四字,声音沉冷:
“军需司那头回‘夏补未齐,人到后补’,并没叫刘竟川退。”
“只是先把他压在门外等。”
“说明刘竟川在留问时便不信一句泛话能了结。”
“他是带着底牌来的,回去也得带着能压得住底牌的答。”
“可门上夜受口簿却写‘前黑签仍钉左匣,待明再核’。”
“这便证明韩四顺那几句缓口,并没有真正销掉这张问签。”
“丙六棚这桩事,在刘竟川那里,夜里就没过关。”
这话一落,偏厅里的气息越发冷沉。
因为这意味着,军需司当夜那一套递条、放人、受口,看着是抢到了一更的时辰,实则不过是勉强拦住了门口继续追问的脚步。
真正盯住这两口应减未减的人,还拿着承催底牌,等在黑签后头。
周持衡盯着木签缺角,声音低得发寒:
“换句话说,若不是后来有人更急着处理别处烂账,或有人先一步把簿册压住,这刘竟川顺着第十七号底牌再往上追,未必不能把丙六棚整条假押暗线当场追穿。”
赵书办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眼下该提的,不是刘竟川本人。”
“先提牌。”
“人能改口。”
“牌却未必来得及改。”
“而且黑签既记‘承催底牌第十七’,便是给我们留了最直的一根绳。”
掌印官这时忽又看见签尾还有半行极淡的小字,被黑漆边毛遮住了大半,不贴灯几乎辨不出。
他将木签往火侧略偏,才看清那半行字,低声念出:
“二口若不减,六月下核难平。”
此言一出,偏厅里最后一点试探也没了。
六月下核。
这四个字一落,黑签便不只是西值门外的一次催问,而是连着下核账面的整片更大烂账。
刘竟川为何非要今夜候回?
因为若这二口不减,拖到六月下核,账便平不了。
他不是多管闲事。
是下核将近,明账先在他手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闻既白缓缓把黑签放回案上,声音很平:
“到这里,能认死三件事。”
“第一,先把丙六棚追到西值门口的人,是右营点补承催刘竟川。”
“第二,他追的不是棚里的人情,而是承催底牌第十七上‘周旧未销、马票已到、仍挂夏补二口’这一处应减未减的差数。”
“第三,他之所以非要今夜候回,是因为这两口若不先压平,六月下核便会露账。”
“这说明丙六棚这条假押暗线,不只是想吃当下一笔补额。”
“它还在往下核账面上顶一处明裂。”
沈照棠抬手,将案尾新页推近灯下,提笔添了一行:
“子初八刻,提右营点补承催底牌第十七。”
这一笔落下,西值门留问黑签便不再只是门外催问的一块薄木片。
它成了一枚钉。
顺着这枚钉往前拔,下一册要见的,便是刘竟川手里那张真正把丙六棚“应减未减”四字,从账上硬生生顶出来的承催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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