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帕子落在她掌心时,柔软而温热,像她从没得过、也从不敢想的一点东西。
“按着。”沈蘅初道,“别再用力。”
沈照棠喉间像堵了团火,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夫人。”
她低头时,正看见沈蘅初袖口露出一小截素青绣边。那针脚细密得眼熟,和旧箱里绣着“惟谦”的腕带一个路数。她心里陡然一震。前世她在陆家也见过这种绣法。那不是眼熟,是同源。
沈蘅初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晨光太亮,她竟觉得眼前这姑娘的眉眼有些说不出的熟。
熟得像在哪儿见过。
可她一时又想不起。
她正要再问,陆云葭已经走上前来,轻轻挽住她手臂。
“母亲,您先别站在风口。”陆云葭语气温软,转头望向沈照棠时,笑意也恰到好处,“方才多亏姑娘救人,不知姑娘姓什么,改日我也好登门道谢。”
沈照棠抬眼看她。
陆云葭近看更美,肤白唇红,眼睛似水。若不是知道她骨子里是什么东西,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被养得极好的大家姑娘。
可此刻,她领口压得很严。
严到像在刻意藏什么。
“不必改日。”沈照棠把那块帕子按在掌心,目光平静,“我姓沈。”
沈蘅初和陆云葭都微微一顿。
“沈?”沈蘅初下意识问,“是京里哪一房的人家?”
沈照棠看着她,慢慢道:“庆安侯府。”
这四个字一出,陆云葭唇边笑意先僵了一瞬。
极短。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照棠盯着她,半分都没错过。
沈蘅初也怔了一下。
她今日进京,本就是来娘家。
侯府昨夜才闹出一场替嫁中断的丑事,驿站里半夜就有人递信说府中庶女疯闹、后院出乱、老夫人急得一夜未眠。她一路都在想,侯府什么时候竟把一个庶女逼成了这样。
却没想到,才进城,就先撞见了人。
还是这么个模样。
“你是侯府的姑娘?”她问。
“是。”沈照棠道,“三姑娘,沈照棠。”
沈照棠。
这个名字落下,陆云葭指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昨夜崔玉阑的信里,提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一个本该被塞进花轿、被送去景阳侯府替嫁的庶女,突然像长了牙,先救人、再抢册,还把闻既白也拖下了水。更要命的是,她竟一路摸到了柳月疏和周婆子头上。
陆云葭原本还以为,至多是个命硬的后宅姑娘。
直到此刻对上这双眼,她才第一次生出一点很不舒服的感觉。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庶女。
倒像早就认得她。
“原来是三姑娘。”陆云葭压下那点不适,笑得更柔,“怪不得这般利落。昨夜我还听说侯府出了点小乱子,心里一直惦记,今日一见,三姑娘瞧着倒还好。”
这话听着亲和,骨头里却全是刺。
既点了昨夜侯府的丑,也把“闹乱子”的人稳稳压回她头上。
沈照棠却没顺着她的话走,只淡淡道:“昨夜乱子不小,陆大小姐竟也听说了。消息倒快。”
陆云葭笑意一滞。
沈蘅初不由看了看二人。
气氛不对。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前头已有侯府来接人的婆子慌慌张张赶了过来,一边行礼一边赔笑:“陆夫人、云姑娘,可算把您们盼来了。老夫人一早就在府里等着,说什么也要亲自见见姑奶奶。”
说着,那婆子又飞快瞥了沈照棠一眼,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急。
显然是怕她再多说什么。
沈蘅初心里那点异样更深了。
可当街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对沈照棠温声道:“你掌心有伤,先回去上药。方才那孩子若不是你,只怕已出了事。我记下了。”
记下了。
沈照棠垂下眼,差点笑出来。
前世今生,她在她这里,竟都只能先得一句“记下了”。
她把那块帕子按在掌心,只觉那点温热烫得人发酸。可越酸,越该忍。眼下还不是扑上去认娘的时候,也不是当街揭锁的时候。
“夫人客气。”她道。
沈蘅初看着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这句话里有别的东西。
那不是寻常救人后该有的拘谨,也不是侯府庶女见了外家主母时该有的讨好。她站在那里,分明低着头,可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硬。
可还没等她看清,陆云葭已经扶着她上车。
车帘垂下前,陆云葭回头看了沈照棠一眼。
那一眼里的柔婉淡了许多,只剩一点藏得很深的打量。
像蛇信子无声吐了一下。
车马重新动起来,街上人群也慢慢散了。
春桃这才小跑着冲出来,脸都白了:“姑娘,您这也太险了!刚才要是那马再偏一点……”
沈照棠没说话。
她一直看着那辆远去的青漆马车,掌心那块帕子被她按得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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