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老巷砖墙隔绝在外。
狭长偏僻的深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市漏来的零星微光,勉强扫过斑驳潮湿的墙面。
两道相依的影子被夜色揉得又瘦又长,落寞地贴在冰冷的墙根。
谢鹤雪走在前面,身形清瘦挺拔,步履却比往日沉重几分。
他拐过最幽深的巷口,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面洇着深浅不一的水渍,角落里堆着简陋的杂物,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悬在半空,光线昏黄微弱,堪堪照亮一方局促的天地,连空气都透着清贫的窘迫。
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处。
简陋、阴冷、闭塞,不见半点暖意。
一路沉默走进屋中,谢鹤雪缓缓垂落了指尖。
阿棠跟着他,只能过颠沛,隐忍,是躲躲藏藏的日子,带着不见天光的清贫。
她本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应该站在光亮里,光鲜亮丽地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拥有金钱名誉与坦途,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无声地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眸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晦暗与愧疚。
他拖累了她。
他一无所有,给不了她荣华,给不了她安稳,甚至连一份光明坦荡的未来,都许诺不起。
就在他周身自卑心绪沉沉坠落的瞬间,一双柔软的手臂,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京妙仪清楚。
她这样唯利是图的女人,没有身份金钱的男人连话都跟她搭不上一句。
不过她需要谢鹤雪。
他的忠诚,他的依赖,以及他的能力。
谢鹤雪救过她,教她读书,教她道理,给予过她亲情里的关怀,友情里的无话不谈,以及爱情里的亲密。
他是亲人,朋友,老师,爱人。
她想要的一切她都会得到。
金钱,名誉,权利,话语权,包括谢鹤雪。
谢鹤雪是她的。
任何人都动不得,抢不走。
她这样想着。
昏暗阴冷的地下室里,风声寂寂,灯火微微摇晃。
沉默片刻,谢鹤雪缓缓挣开些许暖意,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拥抱。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他垂着眸,长睫落下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情绪。
而后俯身,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这间破旧地下室里,他唯一认真藏起来的东西,避开了潮湿霉气,隔绝了尘埃杂物,被他小心翼翼珍藏。
指尖触到质感精致的礼盒,平整坚硬,与周遭破败简陋的一切格格不入,突兀又矜贵。
他轻轻将盒子拖了出来。
漆黑哑光的定制鞋盒,边角工整,质感高级,单单是盒身,便绝非普通人能轻易触及的档次。
谢鹤雪指尖轻扣盒盖,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呵护一份小心翼翼攒了很久的心意。
盒盖缓缓掀开。
一抹浓郁又通透的墨绿骤然撞入昏暗的视线,瞬间点亮了这方寸阴暗的陋室。
是一双RV墨绿色钻扣高跟鞋。
细腻通透的墨绿色缎面材质,色泽温润高级,像揉碎了深夜最沉的苍绿,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低调又细腻的柔光,缎面肌理顺滑,没有一丝褶皱。
鞋头版型精致利落,衬得线条优雅极致,正中一枚经典的方形碎钻扣熠熠生辉,细碎的钻石密密铺缀,灯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璀璨的星光,不张扬,却极尽奢华贵气。
鞋跟高度恰到好处,纤细挺拔。
是京妙仪初来北京时在橱窗里驻足良久,不敢细看的。
错愕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京妙仪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唇,澄澈的瞳仁里满满盛着不加掩饰的讶异。
这一瞬没有半分伪装,纯粹的震惊直白地摊在眉眼间。
真实的情绪只停驻短短一秒。
下一刻,那点猝不及防的惊惶便被她刻入本能的假面尽数掩盖。
京妙仪眼尾飞快弯起柔软甜美的弧度,眼底漾开恰到好处,雀跃欢喜的笑意,嘴角扬起标准好看的弧度。
她习惯了演戏,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
可那一瞬的感情是无法磨灭的真实。
“好漂亮。”她说。
她比谁都清楚,买下这双鞋的一分钱,沾着血腥。
他是杀手,这是无数个深夜里,谢鹤雪隐匿在黑暗街巷,刀尖舔血换来的卖命钱。
是他游走在生死边缘,一次次搏命厮杀,踩着腥风血雨,挣来的赏金。
可他却毫不犹豫,用沾满血腥的血汗钱,为她买下了这份最娇贵的奢侈品。
只是因为她喜欢。
谢鹤雪垂着眼,长而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晦暗的情绪。
他素来淡漠冷寂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随手买下的不是倾尽搏命换来的贵重礼物,只是一件能让她开心的小东西。
他割舌失语,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微微侧头,目光静静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漆黑的眼底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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