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菜来录像带店的时候,苏晨正在整理老周上周收来的一批老电影。门铃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到若菜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些颜色柔和的针织衫或连衣裙,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上次来时更深了。
“今天不是你的节目时间。”苏晨说。
“我知道。”若菜走进店里,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架子上挑录像带,而是直接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压缩成一个更小的形状。店里安静了几秒。挂钟滴答走了好几格。老周在后面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需要帮忙。”若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借录像带那种帮忙。”
苏晨把手里那盒西部片放进架子,转过身看着她。若菜的目光没有躲闪,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是来借录像带的。她甚至不是以“园咲家的次女”或“治愈公主”的身份来的。她只是若菜,一个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的女孩,找到了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既不属于博物馆也不属于侦探事务所的人。
“什么忙?”苏晨问。
“明天晚上,我要去一个地方。父亲让我去的。”若菜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风都湾港区,一座废弃的货运仓库。他说那里有一批新到的记忆体需要我验收。”
苏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港区,废弃仓库。那是博物馆进行记忆体交易的常规地点。但验收记忆体这种事,从来都是冴子的工作。琉兵卫让若菜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冴子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琉兵卫在刻意把若菜拉进博物馆的核心事务。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你觉得有问题。”苏晨说。
“我不知道。”若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只是……父亲最近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小心保管的东西。现在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可以拿出来用的工具。”
挂钟又走了几格。苏晨没有接话。若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间仓库里有什么。可能是记忆体,可能是陷阱,可能是父亲对我的测试。但我没有别人可以问了。菲利普——菲利普最近在忙别的事。而且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她说到“菲利普”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苏晨熟悉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依赖,是一种更本能的、近乎于血缘的牵挂。若菜还不知道菲利普是园咲来人,不知道那个绿色头发的少年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认出了他。
“所以你就来找我。”苏晨说。
“因为你不会问我为什么。”若菜看着他,“你从来不问。你只是……在那里。”
店里的光线从门口斜照进来,在若菜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的睫毛在光线中微微颤动,像蝴蝶试图在起风之前最后一次扇动翅膀。苏晨把最后一盒录像带塞进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可以帮你去看看那间仓库。”他说,“但不是免费的。”
若菜的睫毛停止了颤动。“你想要什么?”
“博物馆的内部情报。”苏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盒录像带的租金,“不是核心机密,是你作为园咲家次女能接触到的日常信息。掺杂体的行动规律、记忆体的流通渠道、琉兵卫最近在关注什么。每次你找我帮忙,你付一条情报。事先给。”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若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运转——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确认。她确认了苏晨果然是这样的人,不免费帮忙,不无偿付出,一切都有标价。但正是这种清清楚楚的标价,让她觉得安全。
“好。”她说。
苏晨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仓库的具体位置。”
风都湾港区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晨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移动,手环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若菜给的地址是港区最深处的一座仓库,距离雾彦死的那座大约三百米。他没有变身,先以人类的形态靠近。仓库的外墙是锈迹斑斑的波浪铁皮,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苏晨绕到侧面,找到一道缝隙,向里看去。
仓库里有人。不是博物馆的掺杂体,是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每个人的耳朵后面都有记忆体接口的痕迹——低等级的记忆体使用者,博物馆的外围成员。他们围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金属手提箱。箱子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三枚盖亚记忆体,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苏晨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站位。两个守在门口,一个在桌边,一个在仓库深处来回踱步。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不是紧张,是记忆体使用后的残留效应。低等级记忆体会侵蚀使用者的神经系统,用得越多,身体的协调性越差。这几个人至少用了一年以上的记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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