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彦死后第三天,风都的报纸用了半个版面报道了港区仓库的爆炸案。报道里没有提到掺杂体,没有提到博物馆,只说是“废弃仓库电路老化引发的瓦斯爆炸”,现场发现了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男性遗体。配图是仓库外景,坍塌的铁皮墙壁和烧焦的地面,打了码。
苏晨是在便利店排队时看到这则新闻的。他把报纸放回货架,拿了饭团和罐装咖啡去结账。收银台的女孩正在用手机看若菜的电台直播,外放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到了若菜在念一封关于“失去”的听众来信。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暖,没有任何异样。苏晨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风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云层压得很低、把光线都吸走的那种灰。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偶尔路过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步伐匆匆。苏晨沿着商业街往回走,手环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没有震颤。
雾彦死了。死在冴子手里,死在他的注视下。苏晨在那天晚上回到录像带店之后,看完了《风都物语》续集,洗了个澡,然后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帮老周整理了新到的录像带,中午吃了便当,下午继续整理。日子照过。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别人的死亡撼动的人。雾彦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是朋友,不是盟友,甚至连对话都没有过。一个陌生人在他面前死了,选择了他自己认定的结局。苏晨尊重这种选择,就像尊重任何一种自己做出的决定。仅此而已。
但这三天里,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首先是若菜的电台节目。她连续三天没有读任何关于“家庭”或“信任”主题的来信——以前这类主题每周至少出现两次。她避开了。不是节目组的选择,是她自己的。苏晨听出来她在筛选信件时的那种刻意,声音里的温暖和往常一样,但选信的边界悄悄变了。
然后是风都的掺杂体活动。手环在这三天里只震颤过一次,强度很低,距离很远。博物馆暂停了所有外部行动。这不正常。一个像博物馆这样的地下组织,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干部”就停止运转。停止运转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在重新部署。冴子在重新评估局势。
最后是老周。老人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这三天里,他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晚上关店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收音机的频道从新闻台换成了音乐台。他没有问苏晨任何问题,只是用一种老人特有的方式,把周围的环境变得安静了一些。
苏晨走进录像带店的时候,老周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电影杂志。店里的电视机开着,静音状态,画面是风都本地新闻的重播。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港区仓库爆炸案后续——警方确认为意外事故。
“回来了?”老周头也不抬。
“嗯。”苏晨把饭团放在柜台上,分了一个给老周。
老人接过饭团,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杂志旁边。他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来,透过圆框眼镜看了苏晨一眼。那目光和平时一样平和,没有任何试探或深意。但苏晨注意到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手环被袖子遮着,什么也看不到。
“今天下午有个客人来找你。”老周说。
苏晨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样的客人?”
“女的。长头发,黑衣服。没留名字。”老周撕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我说你出去了,她就走了。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他在店里住多久了’。”
苏晨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冴子。只有冴子会用那种方式问问题——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里来”,只问“他在这里多久了”。因为时间意味着根。一个刚来风都的人,和一个在风都住了很久的人,威胁等级完全不同。她在评估他。
“你怎么回答的?”苏晨问。
老周嚼着饭团,含含糊糊地说:“我说,‘够久了’。她没再问,走了。”
够久了。苏晨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老周不知道冴子是谁,不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本能地选择了一个最模糊、最无法被利用的答案。不是“三天”或“一周”或“一个月”,是“够久了”。一个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回答。
“老周。”
“嗯?”
“以后她再来,就说我不在。”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下午三点,若菜的电台节目准时开始。
苏晨在仓库里整理一批刚收来的老电影,收音机开着。若菜今天的开场白比平时短,直接进入了听众来信环节。第一封信是一个中学生写的,说他的好朋友转学走了,他很想他,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若菜读完信,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有些人离开了,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再见’太轻,‘我会想你’太重,‘保持联系’又像是一句所有人都在说但很少有人做到的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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