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那夜,叶蓁睡得不大踏实。
她侧躺在床上,她的床是靠窗的,月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床前。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柳绮娆坐在她旁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挑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知道她被人盯着了。她翻了个身,想着海棠树,想着柳绮娆提起那棵树时嘴角的弧度,像是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故意让她看见钥匙的形状,但不告诉她那扇门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了一趟齐王府。她到的时候齐王妃正在后院给一盆兰花浇水,叶蓁行了一礼,齐王妃见她来了便放下水壶,把她引到花厅里坐下,让侍女上了茶。“多谢娘娘。”叶蓁端了茶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我今儿来,是想问问娘娘是否知道柳绮娆是怎么进恭王府的。”齐王妃端着茶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盏,示意左右退下,等侍女们把门带上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侯府倒了之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齐王妃把柳绮娆在侯府倒台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娘家嫌她是累赘。她一个没了丈夫、没了侯府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娘家讨生活原本就不容易。开始还有几间屋子住,后来嫂子嫌她白吃白喝,把她们母子挤到了后院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
孩子还小,身子本来就弱,那间屋子潮,冬天透风,病了也没钱请大夫。拖了半个月,人就没了。孩子死后她娘家人更觉得她是晦气,正好那年教坊司有一批官眷要充入,她娘家人不知走了什么路子,把她送了出去。进了教坊司之后,头几个月她哭过闹过,后来慢慢不哭了。
恭王府长史孙頫有一次去教坊司替恭王办差,看见了她,过了几天就有人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送进了恭王府。再后来的事,你我都知道了。
齐王妃说完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叶蓁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腹上还有翻旧档时留下的纸痕。过了半晌她开口问了一句:“孩子的坟在哪儿?”齐王妃说:“听说是埋在城外一处乱葬岗,没有人立碑。”叶蓁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让泛白的指节蒙上了一层暖光。
从齐王府出来之后,叶蓁没有直接回旧宅,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她刚从一场对话里出来,被添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放的东西。柳绮娆在茶会上说的那句话——她问她海棠树好不好——那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背后藏着的事,和那些她后来经历的事。两件事之间的距离,都在叶蓁的意料之外。
回到旧宅时亓煜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旧剪刀,在修剪海棠树根部冒出来的一根细枝。他听见院门响动,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剪刀没有停,又剪了两刀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打听到了?”叶蓁在廊下坐下来:“打听到了。她娘家把她送进了教坊司,孩子没了。”她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亓煜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接话。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叶蓁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她进恭王府不算是自愿的,但她也没打算出来。”亓煜问:“她在茶会上说的那些话,是有人属意让她说的?”叶蓁点了点头:“跟她自己想做的也没有区别——她现在的处境是恭王府给的,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已经在那边了。”她顿了一下,“她坐在茶会上跟我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侯府里的柳姨娘了。她现在是恭王府的一双眼睛。”
当天下午,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她把之前那本北境风物志还回去。钱掌柜接过来搁在一旁,随口说了一句:“竹斋那边,今天有人把门口贴的‘暂停营业’撕掉了。”
叶蓁正准备转身出门的脚步停了一下:“撕掉了?”钱掌柜说:“昨儿晚上撕的,今天早上有人路过看见门板空着,没有贴新的东西。不是余老板撕的,余老板不在了。”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出了铺子往竹斋的方向走了一趟。
竹斋的门板果然像钱掌柜说的那样,门板上的纸已经不在了,门框边上残留着几点没撕干净的浆糊痕迹,还多了几道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的痕迹。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不出光,柜台的方向已经完全暗了。她站了片刻,便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旧宅时天色正在变暗。叶蓁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姑娘,今晚想吃面条还是粥?”叶蓁说:“面条吧,汤宽一点。”青禾把脑袋缩回去,灶房里传来揉面的声响。
叶蓁在廊下坐下来,日光正从院子西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海棠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她想起齐王妃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柳绮娆坐在茶会上问她海棠树的样子,想起那句“她现在就是恭王府的一双眼睛”,想起竹斋门口被撕掉的纸。她把这几件事并排放着,每一个都单独占一格。陈渡的网几乎已经收完了,刘郎中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切断了,柳绮娆被安插在恭王府女眷的位置上,替恭王看着京中女眷圈的动向。叶蓁坐在旧宅的廊下,面前摊着一张正在慢慢被填满的纸。
陈渡的线收干净了。而叶蓁这边正在做两件事:一件是查那些被陈渡收过之后,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一件是弄清楚柳绮娆在恭王府的位置到底有多深。亓煜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走到她旁边坐下来:“竹斋那边,今天有什么变化?”叶蓁说:“有人把门口的纸撕了。”亓煜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余老板没有回来,陈渡也没有再出现。撕纸的人,恐怕另有其人。”叶蓁说:“是有人在替他们擦最后一道手印。”
夜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海棠树的叶子融进一片深色的轮廓里。叶蓁把这几天的线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有一种预感,这跟刘郎中被切断的借阅记录可能有关系。她不确定,但目前她只能把这条线先存着,等它自己浮出水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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