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煜走后的第一天,小院的晨光跟往常差不多。
叶蓁醒来时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青禾生火的动静,柴火被折断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灶房的门,青禾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见她进来便侧身让了让位置。
叶蓁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微微发红。青禾开口说了一句:“亓公子走了,早饭就咱们两个人了。”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叶蓁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蹲在那里看着火苗翻卷着吞掉新添进去的柴火,直到那根细柴完全烧透才站起来把粥碗端到桌上。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换了一件旧灰袄出了门。她沿着街道往旧书铺的方向走,日光落在她肩上,街上的行人和前一天差不多。路过街口时她放慢了一步,往干果铺子的方向扫了一眼,铺门已经开了,那个年轻后生坐在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
她收回目光走进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一本账册,抬头见她进来便停下笔,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叶蓁在柜台前面站定,没有绕弯子:“白狼口那个地方,您听说过没有?”
钱掌柜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很多年前听过一次。有人说那不是个正式的哨所,是个替人转东西的过路站。”
叶蓁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停了一下:“转什么东西?”钱掌柜说:“转不便于在正式军报上出现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叶蓁知道他说的是军械。
她从旧书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小院,先绕了一段路往城西的方向走了一趟。城西那间杂货铺子的门板依然关着,门上的锁还挂在那里。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窗纸还是暗的。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聚贤居那条巷口时没有停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来昏沉的光线,大约是有人在里面喝茶。她没有多停留,继续走过去了。
回到小院后叶蓁坐在灶台边,把钱掌柜那句“转不便于在正式军报上出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白狼口如果是过路站,那它不止接收过这一批军械,它可能接收过很多批,只是没有任何记录留下来。那周成在那个地方待了那么久,手里应该有一本不记录在兵部账册上的旧账。
当天傍晚青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叶蓁坐在灶台边翻那本叠名单的册子。院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穿半旧短褐,像是赶了远路的人。
他递了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封给青禾:“有人让我送到这儿的,说是给姓叶的姑娘。”青禾接进来递给了叶蓁。叶蓁接过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叠好的粗布。她展开来,布上画了几道线——跟亓煜带走的那份草图轮廓相似,但画得更细,多了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标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井”。
叶蓁把粗布叠好收进袖中:“送信的人走了吗?”青禾往门口看了一眼:“走了,没说别的什么。”叶蓁没有追出去,坐在原地又看了一遍那块粗布上的线条。多出来的那条岔道,不在亓煜带走的那份草图上。她把粗布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和旧档放在一起。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给亓煜——把白狼口的名字重新核对了一遍,钱掌柜提到了“过路站”,还有新收到的那份草图上多出来的一条岔道和那个“井”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封口,放在桌角。她不知道亓煜现在在哪里,信也暂时送不出去,但把话写出来之后心里像落了一样东西。
第二天午后,叶蓁又去了一趟聚贤居那条巷口。她没有走近那扇半掩的门,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门口进出的人身上。大约等了两刻钟,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走出来——不是赵主事,但身形相似,腰间系的带子也比寻常的宽一些。叶蓁看着他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走了,没有跟上去,继续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再开,她转身沿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灶台边切菜,见她进门说了一句:“姑娘,下午有个卖糖葫芦的路过,我买了一串放在窗台上了。”叶蓁走到窗台边,糖葫芦已经有点化了,糖衣黏在油纸上,咬了一口里面的山楂还是酸的。她吃完了那串糖葫芦,把竹签扔进灶膛里,看着竹签在火苗里卷曲变黑,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光斜斜地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她面前的青砖地面照成一片暖金色,远处有人在巷子那头说话,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传过来又散掉了。她站在院子里,想着亓煜大约已经走到牛头山附近了。她没有在院子里站很久,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冬日干冷的气息,她把衣裳拢了拢,转身回了灶房。
夜里叶蓁坐在灯下把新收到的那块粗布又展开看了一遍,和亓煜带走的那份草图放在一起比了比。两份图的大致走向一致,但新图上多出的那条岔道和那个“井”字不在旧图上。
她不知道这份新图是谁画的,也不知道送图的人为什么要绕过亓煜直接送到她手上,但她把那口井的位置记在了心里。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的时候想了一下——明天她要去一趟城西的杂货铺附近再看看,赵主事那边已经知道铺子关了,但他可能还会派人回去看一眼,确认那批信确实已经被清干净了。
窗外的风比前一夜小了一些,把院子里老槐树最细的几根枝条吹得微微晃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拍了拍手掌。她在黑暗中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等它完全安静下去了,才翻了个身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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