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午时刚过,叶蓁锁了院门走到巷口时,亓煜已经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衣料不算新,但洗得干净,腰间的带子系得端正。叶蓁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人没有说话,并肩沿着街道往齐王府的方向走去。
齐王府在城东,离小院大约两刻钟的路程。两人走得不快不慢,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叶蓁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紧张吗?”亓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紧张。”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顿,“你呢?”叶蓁说:“我也不紧张。”然后两人又继续走了一段路,日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到了齐王府侧门,门房像是已经得了吩咐,见了他们便直接领了进去。穿过两道月洞门之后,叶蓁被引到一间偏厅门口,门是敞开的,齐王正坐在里面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只茶碗。他见两人进来便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等门房退出去之后才开口:“后日那件事,你们两个应该已经商量过了。”
亓煜在齐王对面坐下来,叶蓁坐在他旁边稍后一点的位置:“商量过了。我愿意去。”
齐王的目光在叶蓁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亓煜身上:“那你知道,让你上去这件事,不止是填一个空位这么简单。”
亓煜点了点头:“贺元朗倒台之后,兵部剩下的人分三拨——一拨是贺元朗旧部,一拨是观望的,还有一拨是在等着看风向的。我坐上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先站住脚。”
齐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回桌上:“兵部右侍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挡你。但你要小心的是下面那些主事和郎中,他们跟贺元朗共事了十几年,你翻了他的案,他们不会把你看作自己人。”
亓煜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叶蓁开口说了一句:“兵部下面共有四位主事,分掌军备、边防、人事和文书。其中一位姓赵的主事,在贺元朗倒台前一个月刚被提拔上来,来源是恭王府那边的旧人。”齐王的目光转向她。叶蓁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这件事单靠亓煜一个人站住脚不够——他在明处,需要有人在暗处盯着那四块地方的动向。赵主事如果动了手脚,他那边一定会有痕迹。”
齐王沉默了一下,重新端起茶碗:“叶姑娘说的对。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朝堂上一整块地皮要重新翻一遍。光把亓煜放上去不够,得有人替他看着底下那些旧的草根,有没有继续往深处长。”
叶蓁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齐王:“如果王爷信得过的话,兵部那四块地方的旧档往来,我可以定期替亓煜核对一遍。贺元朗那套账目和批文的记法我翻过,知道哪些东西容易被做手脚。”
齐王看着她,目光比方才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你是说,你想在背后替他看着那本账。”
叶蓁说:“不是替他。是替那本旧档到了该被翻出来的时候,不至于被人提前抹干净。”
亓煜坐在她旁边,日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没有侧过头来看她,也没有开口插话。齐王的目光从叶蓁脸上移到亓煜身上,来回看了一遍:“你们两个,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看路。这事能成。”
从齐王府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两人并肩走出侧门,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了一段路,叶蓁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刚才在齐王面前说的那个赵主事,是我从钱掌柜那边听到的——他有个旧识在兵部做文书,说贺元朗倒台前一个月,恭王府有人来兵部吃过一顿饭。”
亓煜走在她旁边:“这个赵主事的事,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怕提前说了你会多想。但现在齐王已经知道了,就没什么好瞒的了。”
亓煜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实会多想。”他顿了顿,“还是你考虑周到。”
两人走过了两条街,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街道两边的屋顶染成一层暖橙色。叶蓁把手揣进袖口里:“那你上任之后,打算怎么应对赵主事那边?”
亓煜说:“先不碰他。”他的步子比刚才略微放慢了一点,“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等他先伸手。他伸手的时候,我再动。”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拐进了通往小院的那条巷子。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两边的院墙把偏西的日光挡在了外面。叶蓁走在他旁边,他们的影子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上拖着走,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像是有人在身后替他们把路照着。
叶蓁先停下来:“明天我去一趟钱掌柜那边,先把赵主事的底细再问细一点。”亓煜也停下,侧过身来看她:“你一个人在那边走动的时候,注意周围有没有人跟着。”叶蓁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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