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把温文述那份抄送记录递进大理寺的第二天,叶蓁坐在灶台边把那只装旧档的木匣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回了两次。
亓煜从外头进来时正好看见她第三次打开匣盖,在匣子前停了一瞬,然后将一页纸搁在桌上:“大理寺那边已经正式并案了。贺元朗案与叶家案、亓家案三案联审,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何问。”
叶蓁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匣盖:“三案联审。何问这个人怎么样?”亓煜说:“温文述说他这个人不通人情,在审案上也是如此。”叶蓁把匣子放回柜子里:“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来坐回桌边,亓煜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说:“贺元朗现在知道孙茂已经被我们找到了。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亓煜说:“他会在何问把三案联审的文书发下来之前,把能擦掉的痕迹全部擦掉。孙茂怕死,贺元朗现在比他更怕死。”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在何问正式发文书之前,把孙茂看住。”
叶蓁点了点头:“我明天去一趟旧书铺,让钱掌柜那边注意一下刑部附近有没有贺元朗的人走动。”亓煜说:“那我明天去一趟齐王府,确认三案联审的具体时间。”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着,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们面前那只空茶碗的碗沿照出一圈亮边。叶蓁伸手把碗转了一下,让那圈亮边换了个方向:“如果三案联审真的能走通,那两条案子就彻底并在一起了。”亓煜说:“走不通也得走通。走了这么远了,没有回头的路。”
第二日,叶蓁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一本旧账册,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叶蓁把来意简短说了,钱掌柜听完把笔搁下来:“刑部那边我认识一个卖干果的,铺子斜对着刑部门口,整天坐在那里,什么人都看得见。我让他帮你们留意一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
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沿着街往回走。路过那棵杏树时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枝头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片在风里抖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亓煜从齐王府回来。他在灶台边坐下,先喝了半杯水才开口:“何问已经把三案联审的文书草拟好了,明日一早就会正式发到兵部、刑部和吏部。”
叶蓁端着茶碗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把茶碗放下来:“那明天一早开始,贺元朗就知道他脱不了身了。”亓煜说:“他已经知道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绕了一趟城南,宋守成那边有人说看到过一辆没标记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没有下人也没有走远。”
叶蓁的呼吸微停,放下碗:“他没进去?”亓煜说:“没进去。巷口有人,那辆马车停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掉头走了。”叶蓁说:“明天三案联审的文书发下去之后,他会再派人来。”亓煜说:“我已经让二狗在宋守成那边守着了。”
夜里叶蓁收拾好碗筷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从西面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吹得廊下那丛半枯的薄荷叶子翻了两翻又落回去。
她站在廊下,月光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枝条稀疏了,不像夏天时那样密不透风。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亓煜正准备推门回自己的小院,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看了她一眼,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说了一句:“风凉,进去吧。”叶蓁说:“知道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处后,她多站了两息才转身回屋。
第三日清晨,三案联审的文书正式发出。消息传回小院时已经是午后了,二狗跑了一趟,递进来齐王府的口信,说何问已经派了差役去兵部和刑部调取贺元朗相关的全部案卷,孙茂的名字出现在了证人名单上,姜元白也在其列。
叶蓁听完了口信,让二狗去一趟旧书铺告诉钱掌柜那边可以撤人了——既然文书已经发了,孙茂的安全归大理寺管了。二狗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叶蓁站在灶台边把水烧上,水开了之后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她在桌边坐下来,院子里传来亓煜走过来的脚步声,他跨进门槛时带进来一股午后的日光和干冷的风。他在桌边坐下来,叶蓁把茶碗推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这算不算是到头了?”
叶蓁端着茶碗没有喝:“走到贺元朗这条线的头了。但叶家案和亓家案都还没翻过来——只能等宣判之后才能完全定性。贺元朗倒了,案子才能翻。”她看着碗里渐渐舒展开的叶片,“所以才叫‘三案联审’。三件案子绑在一起审,只要贺元朗倒了,三条线就一起清了。”
亓煜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他端着那只粗瓷茶碗,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两人的侧影在暖光下镶了金边。他把碗放回桌面,开口道:“你父亲的事,前头已经翻过来了,正式的追封年底之前应该能下来。”
叶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把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的缺口处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等案子正式宣判了再说。”她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来,多捧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两人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叶蓁先站起来把碗收了:“明天我去一趟城南看宋守成,你那边去一趟齐王府确认一下联审的开庭时间。分两条路走,比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稳妥。”亓煜也站起来:“好。”
他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瞬:“你父亲的事——翻过来之后,你想做什么?”
叶蓁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先把该拿的东西拿到,然后再说别的。”亓煜没有追问,跨出门槛走出了院子。叶蓁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身影离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收短了,然后那扇门在夜风里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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