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叶蓁一早就去了旧档库房。
她挑的是库房人最少的时候——巳时刚过,管事的刘主簿去前面开会了,另一个杂役在院子里晒书,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最后一排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贴着“驿传·杂项·未分类”标签的柜门,把上面的几只匣子一只一只搬开,露出最里面那一只。她伸手握住匣子两端的边缘,试了试重量,匣子比她预想的沉一些,但不至于搬不动。
她把自己的布包打开铺在地上,把那只匣子放进去,用带来的旧衣裳裹了两层,然后把外面的匣子按原样堆回去,关好柜门站起来。整个动作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布包挎在肩上,面不改色地走出了库房。
走出旧衙大门时日光正白,她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特意跟着她。她继续往前走,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回来便接过她肩上的布包,没有多问,转身帮她放进了屋里。
叶蓁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匣子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那册卷宗的封面比她昨天看的时候更清楚一些,纸页边缘微微泛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读。她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越往后翻眉头越紧。
卷宗里记录的是当年亓国公府被查抄前后的兵部内部文件——调令、批复、抄送名单、经办人签字。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但拼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个清晰的链条:谁先递了话,谁签了字,谁在什么时间把消息送到了什么地方。她在卷宗的中间某页停下来,手指在“经办人签押”那一栏停住了。签押栏里写着三个字,字迹规整,她认得——温文述。兵部那位负责接待亓煜的老主簿,当年也是经手人之一。
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合上卷宗放回匣子里,把匣盖盖好推进了柜子深处。她没有急着做判断,温文述的名字出现在卷宗里,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当年参与了查抄,二是他只是作为兵部的文书经手人签了字,并不知道文件的实际用途。这两种解释差别很大,在她弄清楚之前,她不打算冒然跟亓煜提这个名字。
午后她坐在院子里择了一小筐豆角,把择好的豆角码进竹篮里。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择了一会儿菜,想着明天酉时城西那棵槐树底下的约——那个人会不会跟这只匣子有关,会不会跟温文述的名字有关。
当天傍晚亓煜来了小院,叶蓁把粥端上桌。两人坐在灶台边吃饭时,叶蓁说了一句:“匣子我已经拿回来了。里面的内容我翻了一遍,大致是当年查抄前后的兵部内部文件。”亓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碗:“有没有发现什么?”
叶蓁沉默了一瞬:“有一些经办人的签押,我需要核对之后再告诉你。”
亓煜没有追问:“好,你慢慢看。”
两人吃完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叶蓁坐在矮凳上,亓煜站在槐树底下,靠着树干仰头看了一会儿稀疏的枝叶。他忽然开口:“明天城西那棵槐树的约,你要去可以,但别靠近。”叶蓁说:“我知道。”
第二日午后,叶蓁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把头发拢起来用布帕包了,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寻常妇人。她比约定的时辰早了约莫两刻钟出了门,先沿着城南的街巷走了一段才拐向西。她没有走大路,绕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在离那棵老槐树大约百步远的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停下来,借着墙根底下一丛半人高的野蔷薇遮住了身影。
那棵老槐树长在一条土路的路口,树冠很大,枝条向四面伸展,遮出一大片荫凉。树底下空荡荡的,还没有人。
叶蓁站在野蔷薇后面安静地等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藏身的那一片阴影边缘照得发亮。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看见亓煜从路那头走过来。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步子跟平常一样,走到槐树底下便站住了,背靠着树干等。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灰袍的人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叶蓁隔着百步的距离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出身形不高,走路的步子不快。那人走到槐树底下,在亓煜面前停下来。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那人开口说了什么,叶蓁听不见,但她看见亓煜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她在野蔷薇后面又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看着两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那个灰袍人在说,亓煜在听,偶尔问一两句,灰袍人点头或摇头。最后灰袍人转身走了,跟来时一样步伐不快不慢。亓煜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往回走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小院的方向,先在附近街巷里绕了一段,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折向城南。
叶蓁在野蔷薇后面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她进门便小声说了一句:“亓公子在灶房里。”叶蓁走进灶房时亓煜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杯子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个灰袍人是谁?”
亓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当年亓家旧案卷宗的第一个经办人。他手里还有一份当年没有上交的笔录,上面记的是当年查抄之前,有人在兵部内部会议上提了一个建议——‘亓家既然已经倒了,相关的卷宗不必全部归档,挑一部分单独存放即可。’提建议的人,是温文述。”叶蓁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了一下。
亓煜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像是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等她一起看。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很轻的询问。叶蓁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我昨天翻到的卷宗里,也有温文述的签押。”
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那卷藏在匣子里被带出旧档库房的卷宗还在柜子里待着,亓家当年的痕迹正在被一页一页翻开。窗外的蝉鸣在渐弱的光线里低了下去,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掌。
喜欢仰春赋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仰春赋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