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蓁去了旧书铺。
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账册,见她来了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叶蓁没有绕弯子,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过去:“城西五里外的庄子,有个姓徐的,以前在边军待过,如今替人看管一支旧部。我想知道这个人平日住在哪里、出门走哪条路、跟哪些人来往。”
钱掌柜独眼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接:“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叶蓁说:“有人要做的事,我自己需要知道这个人动还是不动。”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句话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伸手把纸条接了过去:“城西那几个村的里正我认识两个,最迟后天给你消息。”
叶蓁道了谢转身要走,钱掌柜在后面叫住她:“你自己当心些。”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前两日有人来铺子里问过你的事。一个生脸,穿的是青布直裰,问叶姑娘是不是常在附近走动。”
叶蓁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转过身来问:“你怎么说的?”钱掌柜说:“我说铺子这边来往的人多,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步子没有放慢,但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有人来问她的行踪,生脸青布直裰,不是侯府那边的人,也不是齐王府的路数。赵王那边查到她头上了。这不算意外——韩世安的案子牵出陆家,陆家又牵出侯府的旧账,顺着查下来迟早会碰到她身上。但这个时间点比她预想的早了一些。
她进门时亓煜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只碗,看见她脸色便放下了碗:“怎么了?”叶蓁把旧书铺的事简单说了,包括钱掌柜提到有人来问她的行踪。亓煜听完放下碗,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你这两天尽量别出门,需要传递的消息我去走。”
叶蓁没有逞强:“行。”
入夜之后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正月末的夜风还是凉的,青禾在灶房里烧了水泡了壶茶端出来放好,又退回去了。叶蓁端着茶盏暖手,亓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开口说了一句:“赵王那边既然已经开始查你了,说明他已经把陆家的线摸到头了,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加快动作。”
叶蓁喝了一口茶:“你觉得他会加快?”
亓煜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了:“我会在附近盯着,你照常做你的事就行。”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顺便交代了一句。
叶蓁低头看着茶盏里浮动的叶片,半晌没有出声。茶是粗茶,有一股微微的涩味,但余韵在舌根上化开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甘。她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盏放好:“如果赵王真的要动,齐王那边有安排吗?”
亓煜说:“齐王的人已经在城西放了眼线,只要那支旧部有异动,他那边会比我们先知道。”他顿了顿,“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赵王的那支旧部,是不是真的只听徐某一个人的指挥。”
“如果还有其他人呢?”
亓煜沉默了一下:“那就是另一条要摸的线了。”
叶蓁没再追问。她知道他说的“另一条线”指的是什么,但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她点了点头,起身回屋的时候在门槛前站了一下:“明天我去旧书铺等钱掌柜的消息。”
亓煜坐在矮凳上没有起身:“我陪你去。”
第二日午后又去了旧书铺,亓煜没进去,站在街对面的杂货摊子前面装作挑东西。叶蓁推门进铺子时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见她来了便把手里一本旧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来。书页空白处用细炭笔写了几行字:“徐某不在庄子里住,在城西柳树胡同第三间院子,平日里傍晚出门,夜里戌时前后回去。每隔三日去一趟西门外的大槐树底下,待一炷香的功夫便走。”
叶蓁把那些字看完,轻轻合上书页,把书放回柜台上:“多谢。”钱掌柜点了点头,又把书拿回去放回了架子上。
叶蓁出了铺子朝街对面走,亓煜见她的步态便知道有收成,扔下手里挑了半天的那只陶碗跟了上来。两人沿街往回走了一段路,叶蓁低声把看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亓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走完了一整条街才开口:“柳树胡同第三间院子。西门外大槐树。每隔三日一趟。”他语气平平地重复了一遍,“这件事我来盯,你不用再来了。”
叶蓁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盯得住?”
亓煜说:“盯得住。”他顿了顿,“你替我守住这边就行。”
回小院之后叶蓁坐在窗下把那几行信息又默记了一遍,然后拿起笔摊开信纸给齐王府写了一封短信,把徐某住处和行踪规律简单写了进去。信写完之后她等着墨迹干了折好装进信封,没有急着让亓煜送出去。她等到傍晚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多问,揣进怀里便出门了。
夜里叶蓁坐在灯下翻那本旧县志,翻到城西那一页时手指在“柳树胡同”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翻过去了。窗外的风比前几夜小了一些,像是春天正在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靠近。
约莫戌时末,院门被人叩响了,两轻一重,是亓煜叩门的习惯。叶蓁从灯下起身去开了门,亓煜站在门口,夜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开口说了一句:“徐某今夜跟人碰面了,在大槐树底下,前后不到半盏茶功夫。另一个先走,他后走,两人分了两条路。”他没有提另一个人是谁,但叶蓁听出他语气里比走之前多了一层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话说完了:“明天我会再去一趟。”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沿着巷子往西头去了,不轻不重,像一个人走在走了很多遍的路上。
叶蓁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把门合上落了闩,回屋坐下的时候低头发现自己手指还搭在那本县志的书页边缘。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把明天要穿的那件深蓝短袄从柜子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安静得很,那两只麻雀大约是睡熟了。她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那棵大槐树底下的碰面,又想到亓煜明天还要再去一趟,然后把木雕海棠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了一会儿,才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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