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亓煜如约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叶蓁让青禾倒了杯茶搁在院墙的矮墩上,亓煜没有端起来喝,站着开口说了一句:“韩世安这个人,我查过了。”
他说得很简洁,像在汇报一桩军务:韩世安今年五十二岁,兵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七年,独住,夫人早逝,没有续弦,膝下一子一女都已外嫁。他在城南另有一处私宅,每旬逢三、六、九的夜里会独自过去,不留宿,待两个时辰左右便离开。那处私宅的账目开支,每月通过一间叫“永昌号”的商行走账,而永昌号背后的东家,跟赵王府的一个门客有往来。
叶蓁站在院门里面听完,目光在亓煜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把“永昌号”这三个字记了下来,又问了一句:“他逢三、六、九去私宅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他跟门房说的都是‘去衙门值夜’,连身边的长随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亓煜说,“我盯了三个晚上,他去的时辰固定,走的路线固定,进宅子之后门窗都关着,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
叶蓁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墙矮墩上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上:“如果能在永昌号的账目上找到他跟赵王府之间的银钱往来记录,再结合他每旬三趟私宅的行踪,就能坐实他跟赵王私下往来的事实。”她顿了顿,“但账目这种东西,不像行踪那么好盯。”
亓煜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琢磨她这句话的分量。过了几息他开口:“永昌号在南城街面上有一间铺面,柜上的账房先生姓蒋,每逢月底会拿着账册去一趟韩世安的私宅。如果能把那个账本截住看一眼内容再放回去,就能知道那笔账的来龙去脉。”
叶蓁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他把那条线查得这么细,连账房先生姓什么都摸清了。她抬起眼来看他:“你这些天没怎么歇息吧。”
亓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不算累”。他低头看了看矮墩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了,把空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月底还有几天,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他转身往巷子西头走了。叶蓁站在院门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转身回屋的时候青禾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她,见她脸上没什么异色才缩了回去。
月底的期限她记在了心里,还有五天。
接下来几日叶蓁没有出门,坐在屋里把那几张齐王给的线索跟亓煜查到的信息对照着理了一遍。韩世安这条线已经清晰了——私宅、逢三六九、永昌号、蒋账房、每月一趟送账本。只要在蒋账房送账本的那天截住那本册子,她就能看到韩世安跟赵王府之间的银钱往来明细。
第五天傍晚,亓煜又来了。这回他站在墙外,手里多了一只信封,隔着墙头递过来:“蒋账房今晚会去送账本,这是永昌号后门的位置。我今晚会守在那边,你若要看里面的内容,我现在过去能赶得上。”
叶蓁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手绘的一小幅巷道路线,标了永昌号铺面、后门、韩家私宅的相对位置。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你自己小心些。那本账册不是拿来看的,拿来看就回不去了,你只需要翻到今年跟韩世安有关的那几页,记下数字和日期就行。”
亓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便转身走了。
夜里叶蓁没有睡,坐在暗处的窗根底下等着。巷子外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然后又被夜风压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亓煜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觉得今晚他不会不来。
约莫丑时刚过,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青禾已经歇下了,叶蓁自己起身去开了门。亓煜站在门外,月光照着他半边身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他开口说了一句:“账本翻到了。”
他站在门外面把事情说了一遍:蒋账房把账本送进韩家私宅之后,大约待了小半个时辰便空手出来了,账本留在了韩世安书房里。亓煜等他走远之后从后墙翻进去,找到书房、找到账本、翻了今年跟韩世安有关的那几页,一共三笔,合计一万八千两,入账日期都在每旬的月底前后,正好卡在韩世安逢三六九去私宅之后的三天内。
叶蓁听完之后在门框里站了两息,把那几组数字在心里过了过:“三笔加在一起,够定他的罪了。你看到账本的时候,书房里有没有人?”
“没有,灯火还亮着,像是韩世安刚走不久。”亓煜说,“我翻完之后把账本原样放回去了,不会有人发现。”他说完这句话便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打算走了,但脚步没有立刻转过去,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回去歇着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西头走了,这回步子确实比往常快了一些。
叶蓁把门合上落了闩,回到榻边坐下来。黑暗中她坐着没有立刻躺下,把那三笔数字又默念了一遍。一万八千两。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大,而且入账日期集中在月底前后,说明韩世安是通过永昌号按月收赵王府的银子。
她翻身上床把被子拉高了些合上了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她得先睡够觉。
天亮之后她起床第一件事是铺纸给齐王府写信,把韩世安三笔银子的数字、日期、通过永昌号走账的途径都写了进去。她把信用竹筒传了出去,到傍晚时分收到了齐王府的回条,只有几个字:“韩已入网。”
叶蓁看着那四个字读了两遍,拿火折子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她盯着那一小撮灰烬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是想把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一个一个送到该去的地方,如今已经送到第二个了。
晚饭后她坐在院子里歇气,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她坐了一会儿听见巷子西头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过去时亓煜正从那边走过来,走到院门口时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今晚月亮好,别在院子里坐太久,风凉。”
他说完便走过去了,没有等她回答。叶蓁坐在原地低头想了想他方才那两句话,前后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他说完了就走了,像是不觉得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确实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没点灯芯的白灯笼。她多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屋了,关门的时候把新换的门闩推上去试了试松紧,合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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