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尧那句话让叶蓁一整夜没睡踏实。她合着眼躺在那里,耳朵却没有歇过,听着院子外面的风,听着远处前院偶尔传来的脚步响,听着东厢房那边不知什么动静——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但她都收到了耳朵里。
天亮之后她跟往常一样起身洗漱。青禾端水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叶蓁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青禾压低声音说,昨夜王管事侄子从赵王府回来之后,王管事就连夜收拾了一包东西搬出了侯府,说是“回老家养病”,走得急,连跟夫人辞行都没来得及。
叶蓁把湿帕子搭在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了也好。他不走,这府里的账就永远对不上。”
青禾想问那账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她家姑娘最近说话越来越短,每一句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噗通一声就沉下去了,不给你追问的余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陆子尧来了。他这回来得比往日早,天刚大亮没多久,东跨院的雾气还没散尽。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看见叶蓁正坐在窗前梳头,头发散着还没绾起来。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光景,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过了几息才转回来走进来坐下。叶蓁也不急,把头发慢慢绾好了才转过身来看他。
陆子尧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管事跑了,赵王府那边今天一早又来了人。”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像是刚从谁手里截下来的。信上写着“陆侯爷亲启”,封口处有赵王府的印记,还完好未拆。
叶蓁看了一眼那封信:“世子爷没看?”
“没看。”陆子尧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替我看。”
叶蓁没有推辞,拆了封口展开信纸迅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他。赵王府的信语气客气但要求明确——半月之期减为十天,若十日之内补不上货,此前陆家与赵王府之间的“各项账目往来”将被一并呈交大理寺。
这是威胁,而且是一封把后路堵死了的威胁。
她合上信纸放回桌上,没有说什么,但陆子尧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结果。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信拿回去折好塞回袖中,“今天赵王府来的人还带了一句话,说是让我父亲‘管好家里的事’。”
“管好家里的事”这几个字他咬得有些重,显然已经品出这话里的意思了。赵王府知道陆家在查账,知道有人在动王管事那条线,这句“管好家里的事”就是冲着陆子尧来的。叶蓁坐着没有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她注意到陆子尧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攥得有些用力。
她移开目光没有多看。
——
北境边关,贺将军在大帐里当着众将的面处置了赵大通——革职查办,押送京城大理寺候审,副将的位子暂时空了出来。亓煜站在队列中听着宣令,面色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散帐之后二狗凑过来,压着嗓子兴奋道:“队长,赵大通被拿下了,您这下该放心了吧?”亓煜看了他一眼:“他不开口我才放心,他一开口,京城那边就会知道是我在查他。”他顿了顿,“我今晚得写一封信。”
二狗愣了:“写给谁?”
亓煜没有回答。他回了营帐铺开纸研了墨,笔尖蘸饱了墨汁却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他写这封信不是寄给京城故交,他在京城没有故交。他是写给亓国公府从前的老管家魏叔,魏叔在国公府败落后就回了老家隐居,这些年跟他也没断了联系。魏叔当年跟兵部的人有些旧交,他想让魏叔帮忙查一件事——赵王府在兵部的门路到底有多深。
笔落下去时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
侯府这边,赵王府来人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前后院,下人们走路都比平时轻了几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撞到主子们的火头上。东厢房那边更是安静得反常,柳绮娆连院门都不怎么出了,以前天天抱着孩子在花园里溜达,如今院子门关得紧紧的,连晒衣裳都让丫鬟拿到后院背人的角落去晾。
叶蓁在午后去了一趟正院,名义上是给陆侯夫人送前几日整理的布匹账目,实际上是想看看正院那边的气氛。她到的时候陆侯夫人正坐在榻上跟一个管事婆子说话,见她进来便让婆子退了出去。
“坐下吧。”陆侯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比往日客气了不少。叶蓁坐下之后等着她开口,陆侯夫人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才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蓁蓁,”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子尧这几日常去找你,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叶蓁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世子爷来问过几回账册的事,说是府里有些旧账要对一对。”
陆侯夫人听了不置可否,目光在叶蓁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叶蓁与她对视着,不闪不避,大约过了两三息,陆侯夫人移开了目光。“这孩子从前不管这些,如今忽然上心了,倒让我有些不习惯。”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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