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今日安静得反常。
叶蓁跨进门时,陆侯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拿佛珠,面前也没有搁茶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她来。叶蓁上前见了礼,陆侯夫人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句:“蓁蓁,嫁妆那笔银子,你还有多少留在手里?”
叶蓁站直了身子,垂着眼帘没有立刻回答。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连遮掩的功夫都懒得做了。她心里转了一瞬,知道这是侯府缺钱补那个窟窿,盯上她手里仅剩的东西了。
“回母亲的话,”叶蓁开口,“儿媳当日进府时,八千四百两银子和四箱首饰全数入了库房,经手的是王管事,有账目可查。儿媳手里留的只有母亲临行前给的几十两碎银,这几个月用下来,所剩无几了。”
陆侯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叶蓁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心虚的模样。她说的全是实话,那笔嫁妆确实全数入了库,她手里确实只剩几两碎银。只不过她没说的是,库房里的那些银子,早就被陆侯夫人挪用了。
陆侯夫人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难得的好声气:“蓁蓁,你也知道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那批货出了事,赵王府那边逼得紧,侯爷连觉都睡不踏实。咱们是一家人,这时候应该互相帮衬才是。”
叶蓁听着这话,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嫁进来快半年了,这府里上下谁把她当一家人看过?如今出了事,倒想起她来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母亲说得是。只是儿媳手头确实没有余钱了,若母亲需要,儿媳可以将那几件剩下没入库的首饰拿出来,多少也能凑些。”
她说的是“剩下没入库的首饰”,那是她当初舍不得交出去的几件母亲留给她的旧物,不值几个钱,但于她来说是念想。她主动提出来,不是为了真的交出去,而是告诉陆侯夫人——我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你不能再逼我更多了。
陆侯夫人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她看了叶蓁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叶蓁福了福身退了出来。走出正堂时她后背的衣裳又湿了一片,但她步子走得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青禾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跟上去,两人沉默着走回了东跨院。关上门之后叶蓁才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那番话每一句她都在脑子里事先过过,哪个字该说哪个字不该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可她手心里全是汗,握紧又松开时指印都留在了掌心里。
她走到桌前坐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便把手搁在膝上压住了。
——
北境边关,亓煜在午后来到了贺将军的中军帐。他没有直接告状,而是绕了个弯子,说昨日巡逻时发现营地北面烽火台附近有人半夜走动,怕是有探子摸近,提请将军加派夜巡的人手。
贺将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琢磨。半晌他问了一句:“你看见是什么人了?”
亓煜摇了摇头:“天黑,隔得远,没看清。但那地方不该有人半夜去的。”
贺将军“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他先回去。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有底——贺将军这个人,你说了什么他表面不动声色,但私下一定会派人去查。只要贺将军派人去烽火台附近查看,迟早会撞见钱二或者赵大通。
他往回走时步子不快,在经过校场边上的草料棚时脚步顿了一下。王瘸子正蹲在棚子后面捆草料,看见他经过时明显缩了一下肩膀,手里的动作加快了几分。亓煜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那么走了过去。但他走过之后心里记了一笔——王瘸子今天心虚得厉害,比前几天都厉害。
回到营帐时二狗正在等他,见他进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队长,王瘸子今天去见了赵副将,两人在兵器库后面说了几句话,说完王瘸子脸色就不太对了。”
亓煜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一边倒一边说:“赵大通找他,是让他把尾巴收干净。王瘸子现在怕了,怕赵大通把他推出去顶缸。”他把靴子穿回去拍了拍手,“这俩人的关系要不了多久就会崩。”
二狗眼睛一亮:“那咱们就等着他们狗咬狗?”
“等着。”亓煜说,“但不是干等。你让王瘸子听到一些风声——就说赵副将最近好像喜欢去营地北面的烽火台附近半夜走动,你只管把消息放出去就行了。”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队长,您这招够狠的。”
亓煜没有接话,低头把那柄横刀拿起来重新缠了缠刀柄上的布条。他做事的方法很简单——给人留一条活路,但活路前面摆着另外一条死路,让那个人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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