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子的侄儿又传回来一条消息,递到叶蓁手里时是一张被汗浸软了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瘦长脸昨日包了码头一间仓库,租期三日。”
叶蓁把纸条看了两遍,捏着它站了一会儿。
租期三日。今天算第一天,初三出货的话,正好是租期的最后一天。瘦长脸包仓库不是为了囤货,是为了转运——那批兵甲从槐树巷的旧仓搬出来,在码头仓库里过一道手,再装船出城。走两个地方中转,就算有一处被人盯上了,另一处还能补上。
她把这根线理清楚之后,给齐王府传了一封信,内容只有八个字:“码头仓库,租期三日。”信送出之后她坐在窗下出了一会儿神,心里清楚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剩下的事——什么时候截货、怎么截、派谁去——不是她管得了的。
她只负责递绳头。
院子里起了风,灰土卷着几片干叶子从墙角旋过来又旋走。叶蓁拢了拢袖口,把窗子关上了半扇。她把手伸进袖口暖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是九月底了,转眼就是十月。她嫁进陆家的时候是四月,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快半年。这半年她从一个宰相府的千金变成了侯府里的隐形人,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变成了能面不改色查账盯梢的当家媳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针眼印子还没褪干净,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遍,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
北境边关,亓煜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他要的动静。
三更时分,二狗摸黑钻进他的营帐,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赵副将今夜出营了,没骑马,走的北面小门。”亓煜从床铺上翻身坐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猫,把刀挂在腰间,冲二狗一摆下巴:“走。”
两人一前一后摸出营地,沿着北面那条野草掩映的小路跟了约莫二里地,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亓煜带着二狗伏进路边的草丛里,借着月光往前看——赵大通站在树下,面前还有一个黑影,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亓煜看清了那个黑影的身形,瘦高,肩背微微佝偻,站姿不像军中的行伍出身。赵大通和那人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便转身沿原路折返了,赵大通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亓煜没有跟上去,他把那个瘦高黑影的背影记住了,然后带着二狗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营地。
回去之后他躺在床铺上没睡,把今晚看到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赵大通夜里偷偷出营见一个不认识的瘦高个,见面地点选在营地外二里地的老槐树下,说的什么听不见但时间不短。这不像普通的私交,更像是交接任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押粮遇伏之前,贺将军是在中军帐当面点的他的名,当时赵大通也在场,知道他要走哪条路、带多少人、粮草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是赵大通把路线和时间卖给了外面的人,那王瘸子在粮草里动手脚就是赵大通授意的。
亓煜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刀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他没有证据,但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八九成。
——
侯府,东跨院,次日清晨。
叶蓁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有些发软,站稳了缓了一下才去洗漱。入秋以来她的身子一直在往下垮,吃药也不见好,反反复复地发冷发热。青禾端了碗热粥来,她喝了几口便放下了,说没胃口。
青禾不敢劝,把粥碗收走时眼圈有些发红。
叶蓁没有注意到青禾的表情,她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初三出货,今天是初二了,明日就是最后期限。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齐王府那边的人手有没有本事在码头截住那批货。她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谁送来的?”叶蓁问。
“夫人那边的人,说天冷了怕您身子受不住,特地带了一碗参汤来给您补补。”
叶蓁低头看那碗药,颜色深黑,碗沿没有热气冒出来,像是放了一会儿才端过来的。她用汤匙搅了搅,发现碗底沉着几片切好的参片,但参片的切口是旧的,边缘干枯发卷,不像现切的样子。
她没有喝,把碗推到一边:“放着吧,我凉一凉再喝。”
青禾把碗搁在桌角退开了。等人走了之后叶蓁端起那碗药走到后窗根底下,倒进了花盆里,又舀了一瓢清水把碗冲了冲,放回桌上。她不知道这碗参汤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她不敢赌。
午后,叶蓁正在屋中缝一件冬衣,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来了不少人。她放下针线推开门往外看了看,隔着月洞门看见几个穿衙门服饰的人从前堂方向走过来,被管家引着往书房那边去了。
青禾从外头跑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姑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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