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崔朝歌忽然又站直了身子，抬起手挥了挥。
李未央顺着他挥手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他身后那几名禁军千牛卫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两步，便又重新隐入了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甲胄的微光一闪即逝，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你快点弄吧。”他收回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否则天都要亮了。”
“我也想快啊！可这里就我一个人啊。”李未央仰起头看着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我连口水都没喝上，我又饿了……”
崔朝歌怕是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微微一愣，眼睛都比方才瞪大了些。
李未央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连忙坐直了些，慌慌张张地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我是说，我、我想喝口水。这里实在太热了。”
崔朝歌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急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右手边第五根柱子后面有水缸，大家都去那儿喝水。”
他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来，往右侧廊柱的方向指了指，“没人告诉你？”
“哎，我才来第一天呀。锦瑟司赞方才就让我画圈，哪里来得及说这么多！”李未央一听说有水喝，那双刚才还耷拉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撑地就要站起来。
可她在地上跪坐得太久了，两条腿早就不像是自己的了，刚站起来便觉得膝盖发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崔朝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多谢多谢！”李未央站稳了身子，仰头朝他笑了一下，“我喝口水就成，喝水就不饿了。”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去揉自己的膝盖，试图让那两条发麻的腿尽快恢复知觉。
崔朝歌低头看着她，忽然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你在这里站好，别动，我去给你拿点水过来。”
“哎，那多不好意思啊……”李未央的话还没说完，崔朝歌已经转身大步走了。
他的腿确实长，几步便跨过了好几块地砖，背影很快便融进了右手边那片廊柱的阴影里。
没了他的手臂当扶手，李未央发麻的腿还是站不住，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继续揉着自己的膝盖。
崔朝歌很快就回来了。
他从柱子后面单手端了一只粗陶碗出来，满满一大碗水，几步就走回李未央面前。
李未央也不跟他客气，双手接过陶碗，低头便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了胃里，很是舒服。
“你知道净房在哪里么？”崔朝歌忽然问了一句。
“啊……咳咳咳……”李未央被这句话呛了个正着，咳得惊天动地。
崔朝歌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你喝了这么多水，一会儿就要找净房了。你们这群小娘子真是麻烦……喝水的时候不想着后果，喝完了又要满大殿找路。”
“咳咳咳……你胡说什么！”李未央呛得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咳红的还是被他气红的，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瞪着他，“我就是喝口水，怎么就扯到净房上去了……咳咳……我干完活就回去了！不会在大殿里找净房的！”
“那可不好说。”崔朝歌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还沾着两道墨痕的脸，忽然微微俯下身，那张脸便离她近了几分。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眼底却似乎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你以为今晚就这些活？画完大殿的圈，你还要去偏殿画乐工和舞姬的圈。对了，尚膳房这次要在殿上烤羊，听说要单独给他们留一片区域，灶眼的位置、上菜的动线，都要画标记……而且不能用圆圈方块，要用菱形。”
“啊？！”李未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碗，忽然觉得这水不那么好喝了。
“尚仪局的活多，复杂。”崔朝歌低头看着她，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你慢慢就知道了。”
“我……”李未央拍着心口还想问一句，但见到崔朝歌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的头顶，望向了她身后的殿门方向，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已经重新换上了那张生人勿近的千牛卫面孔。
李锦瑟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杨承玄，再后面还有两名内侍，一个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另一个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麻布袋，袋口露出几根簇新的麻绳和一摞还没拆封的标签牌。
李锦瑟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然后皱了眉，“李未央，为何还没有画完？你可知道偏殿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呢。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么？”
“哎……”李未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但又觉得似乎也不合适。
“你赶紧弄好，然后去偏殿。”李锦瑟倒是没再追着训她，只是转过脸看了崔朝歌一眼，以及那只粗陶碗。她微微眯了眯眼，“崔将军要帮忙么？偏殿那边还缺人手。今夜时间紧得很，千牛卫若是能搭把手……”
“帮不了。”崔朝歌又退了半步，“你们快一些，天马上就要亮了。五更一过，百官就要入殿早朝了。”
“知晓了。”李锦瑟应了一声，转过头又瞥了一眼李未央“李未央，快些干活。偏殿那边再拖下去，天亮也弄不完。”
“哦哦哦。”李未央还能说些什么呢，她把那只陶碗端端正正地搁在廊柱旁边，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水渍，又低头揉了揉还在隐隐发酸的膝盖，重新跪坐回地砖上，拿起那根朱红长棍和墨笔，继续画她那些永远也画不完的圈。
崔朝歌已经大步流星地往殿门口去了，大约是要去巡查殿外的布防。
李锦瑟和杨承玄去了御座旁，展开那叠厚厚的册子，低声核对布置的细节。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忽然在想：尚膳房要在大殿上烤羊，那她到时候是不是能离烤羊近一点？蹭一块肉吃？若是吃不到，闻闻味道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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