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耀领着两个妹妹回到家，沾满泥土的鞋子往门口一踢，换了双草鞋才进门。
张梅在井台边洗菜篮子，见他回来，指了指水井：“三郎，给娘打半桶水。”
“哦。”
林华耀打了半桶水，放在张梅脚边，自己往旁边的小木凳上一坐，手里还拿着那个沙螺在玩。
前几天大伯公家的牲畜棚塌了，家里男人从地里回来后又被叫过去帮忙重建，林华耀因为带妹妹去海边，没跟着一起去。
现在回家了，他宁愿在家里无聊地玩沙螺，也不想送上门去干体力活。
张梅余光瞥了一眼，扭头看他：“三郎，你捡那玩意做什么，那个不能吃。”
“我知道，我又不吃。”林华耀又把沙螺抛起来，再接住：“而且这玩意，吃了顶多吐一会儿，又没什么大事。”
张梅头也不抬：“不对啊，我怎么听说这玩意吃了会死人？”
“哪有那么严重，去年虎子就吃过，吐了几回就跟没事人一样，不过你不想我玩，我给扔了就是。”
林华耀把沙螺扔进秽桶里，转身进了堂屋。
王妙英正在摆碗筷，随口问一句：“你们母子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呢。”
林华耀道：“我捡了个沙螺玩，我娘说那玩意能吃死人，怎么可能呢。”
“你别说，还真能吃死人。”
“不可能吧。”
陈安娘正好从房里出来，王妙英朝她努了努嘴：“不信问你奶。”
“咋了？”
林华耀问道：“阿奶，我娘和二婶都说沙螺吃了会死人，可是去年虎子才吃过，吐了几回就没事了。”
陈安娘往桌子旁一坐，“沙螺这玩意邪门得很，有的人吃了没什么事，有人吃了要命，吃一口跟赌命似的，所以大家都不吃。”
“真要命？”林华耀身体直了直。
“当然是真的，当年那场大洪水，村里就有人饿极了，吃了沙螺，结果一家几口全没了。”
陈安娘眼里染上回忆：“若不是你叔公卖身换粮，我们家说不定也要去赌一赌这运气。”
林华耀心里“咯噔”一下。
明胜昔不能够这么倒霉吧。
她会不会已经吃了？
她一个人住，万一她吃了……那屋里连个能替她喊救命的人都没有。
林华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差点撞上端着菜进来的苏金凤。
“三弟，你毛毛躁躁地做什么，快开饭了，你往哪儿去？”
几乎同时，院子里，传来陈巧玉的声音：“胜昔，这个点你怎么来了？”
林华耀停住了脚步。
明胜昔端着粗瓷碗，笑眯眯地走进堂屋，把碗放在八仙桌上。
盖在碗上头的碟子拿开，露出碗里的沙螺肉，浇了酱油，撒了葱花，看着倒有模有样。
陈安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拿起了筷子：“这是怎么肉啊，闻着真香。”
明胜昔嘴角含着微笑，看了林华耀一眼。
“三表弟今天赶海得了好些沙螺，都给了我，我想着不能独吞，就做了来孝敬大家，来，都尝尝我的手艺。”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华耀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安娘缓缓扭头看他：“三郎？”
林华耀脸色骤变，指了指明胜昔，又指了指桌上的碗：“你、你真给煮熟了？”
明胜昔眨眨眼，像是被他吓着了，有点小委屈，“三表弟，你给我的时候不是说清甜好吃吗？这好吃的东西，当然要给大家分享。”
“不能吃！”林华耀声音都劈了，“这沙螺有毒，会吃死人的，不能吃！”
明胜昔抬起头，满脸无辜：“有毒？可三表弟你给我的时候……”
“啪”的一声，陈安娘把筷子拍在桌上。
“三郎，你给胜昔的？”
“我、我不知道她要吃……”林华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乱转，“我给她的时候说、说……”
“你说让我趁着新鲜，赶紧回家煮了吃，白灼拌上酱油。”明胜昔小声补了一句。
林华耀瞪过去，凶狠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明胜昔缩了缩肩膀，退到陈巧玉身后去，小声嘟囔：“三表弟你给的，我哪懂什么毒不毒的，我想着孝敬长辈，还特意多放了油……”
陈安娘拿起桌上的筷子，砸在林华耀身上。
“混账东西，你让胜昔吃这些毒物，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我……”林华耀还在嘴硬：“我不知道沙螺能吃死人。”
“你还狡辩！”
陈安娘抄起一个碗就要砸，王妙英眼疾手快抢过去。
“娘，不能用碗砸，会把碗砸碎的。”她随手拿了根筷子塞陈安娘手里：“用筷子也差不多。”
陈安娘把筷子扔在林华耀身上，林华耀躲都没躲。
一根筷子轻飘飘，砸在身上不痛不痒。
陈安娘气得手在发抖，眼睛四处看，想找个别的工具，把林华耀狠狠揍一顿。
张梅站在堂屋门口听了全程，一见陈安娘这副模样，就知道要不好，她狠狠剜了林华耀一眼，从院子里找了跟麻绳对折，大步进了堂屋。
“这次是三郎不对，欺负胜昔刚来村里不懂海货，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今天我就要在这里好好管教儿子！”
说着抄起麻绳往林华耀的屁股上抡。
林华耀满屋乱窜，嘴里还嚷着冤枉。
张梅边打边给他使了好几次眼色，他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大声对明胜昔道歉。
明胜昔躲在陈巧玉身后，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辛苦才没笑出声来。
张梅打累了，喘着气过来拉明胜昔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表弟不懂事，三舅母替你教训他了，你别记在心上。”
“我以为三表弟是为我好，谁成想……”明胜昔声音闷闷的，抬头时眼圈泛红。
张梅在陈安娘发火前，又骂了林华耀一顿，林华耀缩在角落里，拿眼刀子剜明胜昔。
明胜昔则偏过头去，假装抹眼泪，实则借着袖子的遮挡弯了弯嘴角。
最后那碗沙螺被张梅亲自端出去倒了，连碗都拿开水烫了三遍，这才还给明胜昔。
明胜昔婉拒她留饭的提议，临走时看了看林华耀，问道：“三表弟，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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