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快收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熟客。穿一件青灰色绸衫,中等年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阿菱在后厨擦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擦。来的人她没见过。
他在门口站定,先打量了一眼铺子里面的格局。灶台、柜台、几张桌子、墙上挂的价牌。
上上下下看过一遍,这才迈步进来。
不是住在附近的人。住在附近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一家面馆。
小圆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来人,先把抹布搭在肩上迎了上去:“您吃点什么?“
那人环顾了一圈铺子:“随便来一碗。“
声音不大,但清楚。不是那种犹豫的“随便“,是那种“我先看看你们家什么水平“的随便。
小圆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杏娘正在案板上切葱花,听到动静从门帘缝隙往外望了望,一件绸衫,一把折扇,站姿笔直。不是来吃面的那种站法。
“我来。“,把刀放下,就着围裙揩了揩手,接过小圆手里的碗:
面捞出来,汤浇上去,酱放了一勺,葱花撒了一层。动作没有因为外面的人而变化。该几步就几步。
面端上去的时候那人先没动筷子。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色、面的宽细、葱花撒得匀不匀、油花浮了多少。
看完之后才拿起筷子,拨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放下筷子,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汤在嘴里停了一停才咽下去。然后放下勺,等了两三息。又喝了一口。
不是普通食客吃东西的样子。普通食客第一口下去就埋头吃了。他在品。
杏娘站到柜台后,没有盯着他看,余光一直在。她做了几十年的餐饮,什么人没见过,但从容到进屋先打量格局、吃面先看汤色的人,在这个片区不多。
那人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用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错。“
两个字。不重不轻,像在评价一道菜,不是在夸一家店。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柜台上。纸是好纸,厚实,压得很平整。
“我姓周,在侯府做事。姑娘怎么称呼?“
杏娘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抹,没有马上拿那张名帖:“姓沈。“
“沈姑娘。“周元应了一句,没多问,没多留。转身走了。
临到门口脚步一停,侧过头说了一句——“改日再来。“
然后掀帘子出去了。午后的阳光在帘子缝隙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杏娘站在原地,等门帘不再晃了,才低头拿起柜台上那张名帖。纸面光滑,墨迹饱满——“永宁侯府周元“。
永宁侯府。
往前一步,在长安住了这么久,这个名头不是第一次听到。
西市那一片,谁都知道永宁侯府是干什么的。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她的柜台上。
转身,把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小圆凑过来小声问:“杏娘姐,那人谁啊?“
“不知道。“
“那他留这个做什么?“
杏娘没回答,把名帖放回柜台上,回了后厨。
案板上的葱花还没切完,刀搁在那里,刀刃上还沾着葱花的水迹。
她拿起刀继续切,刀落得稳,但脑子里已经不在葱花上了。
侯府。
她跟侯府没有任何交集。她的面馆做的是街坊生意,客人是延福坊的住户、西市的小贩、附近做工的短工。侯府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人让他们来的。
想起了昨天绸衫男人在门口站着的那个画面。不说话,不进门,就在门口站了一站,看了看招牌,看了看店里。
跟今天这个人穿的虽然不是同一件衣裳,但那种“不是来吃饭“的气质,是一样的。
她把葱花收进碗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出后厨。
赵三娘正好从门口进来,她午市忙完了,过来窜门。一进门看到柜台上的名帖,步子顿住。
转身,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侯府的?“
“你知道?“
“长安城数得着的权贵。“赵三娘压低声音,把名帖放回柜台上,像怕烫手似的,“他们家管事在东西市走动,谁见了都得让三分。他来找你做什么?“
“留了个名帖,说改日再来。“
赵三娘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杏娘把名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柜台抽屉放进去,跟账本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木头咔嗒响了一声,像锁住了什么东西。
“兵来将挡。“
赵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了解杏娘——说了不会改。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凳子:“给我来碗面压压惊。“
杏娘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后厨。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她在灶台前站住,把手伸到火上面烤了一下。手指有点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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