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弯腰把新坛子往前挪了半寸,让坛底贴地更实。然后在坛沿上画了第一道线,标好日期。
做完这些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大缸的封口。大缸的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擦了擦,确认盖子盖严实了才放心。
从货栈出来的时候,她回头扫了一眼那排缸坛。
大缸里的原味酱还在发,两个小坛里的辣酱刚入坛。
二十天后,这三坛酱就可以陆续出货了。
到时候就不止是二十斤的事了。她关好货栈的门,又回头望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那排影子。三个坛罐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像是三个沉默的承诺。
第二批辣酱入坛之后,杏娘把注意力转回了一直等着的那缸原味酱。
距离第一批酱入缸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她蹲在大缸前面,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下——不热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这说明发酵已经进入了后期,最剧烈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在慢慢熟成。
她打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酱香味扑面而来,不是辣酱那种带有攻击性的香气,而是沉稳的、厚实的酱香,像是被时间压过的味道。
她低头往里看了看——酱色比之前深了很多,表面浮着一层深褐色的酱水,油亮亮的。
杏娘用木筷伸进去搅了一下。筷子的阻力明显比之前小了,酱料变得绵软顺滑。
她挑起一点放在碟子里,对着光看了看——酱汁浓稠透亮,颜色均匀,没有分层。
杏娘舔了一点尝了尝。
咸味很正,鲜味已经出来了,豆子的香气完全融入酱里了。她闭上眼睛慢慢品了一下,让味道在舌头上散开——没有涩味,没有酸味,发酵的火候刚刚好。
跟辣酱不同,原味酱的味道更加内敛,不张扬,但后味悠长。
如果辣酱是那种一入口就让人记住的,原味酱就是那种越吃越觉得好的。
杏娘放下筷子,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照这个进度,再等十天左右就可以开封了。
到时候辣酱的第二批也快好了,两批酱可以同时出货。
杏娘把木筷放在清水里涮了涮,擦干净收好,然后又往缸沿上添了一点盐水,重新盖上盖子。
杏娘又在缸前面蹲了一会儿,一边看着缸沿的那道水线,一边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十天之后开缸,然后去找孙师傅帮忙写招牌,再进一批坛子。
杏娘盖上盖子,在缸沿上画了一道线。从入缸到今天,她已经画了二十多道线了。每一道线都代表一天,每一道线也代表着这缸酱在往前走。
杏娘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膝盖有点酸了——蹲得太久了。
但她不觉得累。
看着那缸酱从生涩变得醇厚,她觉得比什么都值。
她在缸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这缸酱陪了她二十多天,从入缸那天开始她每天都会来看,没有一天断过。
酱和人一样,你天天守着它,它就一天一个样地长给你看。
晚上回到铺子,杏娘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五斤辣椒,六十五文。
两个新坛子,不用花钱——以前囤的存货。
豆子和面粉是之前剩下的,够用。
第二批辣酱的总体成本控制在一百五十文左右,比第一批高了五十文,但产出也翻了一倍——两个坛子,预计能出三十斤辣酱。
三十斤辣酱,按三十文一斤算,就是九百文。
去掉成本,净赚七百多文。
再加上原味酱的收入——那缸原味酱能出多少她还没准确数,但按大缸的容量算,至少四十斤。
二十五文一斤的话,又是一千文。
杏娘在本子上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两批酱加在一起,如果全部卖出去,总收入接近两千文。
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两千文,对她来说是一个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她没有让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待太久。还没到手之前,都是账面上的。酱还在缸里发着,钱还没装进兜里,不能提前高兴。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又把本子抽出来摸了一下封面,才重新放进去。
然后拿出另一张纸——干净的麻纸,还没写过字。
杏娘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再划掉。
她在给酱想名字。
开铺子卖酱,不能没有招牌名。她想了几个——“杏记酱料“太普通了,“长安酱坊“太大,她一个小铺子撑不起这么响亮的名字。
杏娘又想了一会儿,心里拟了好几个——“杏家酱“太像酒铺,“长安杏酱“太长,念着不顺口。她拿着炭条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又看,看了又划。
杏娘想了半天,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杏娘酱。
简单,直接,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杏娘酱“,觉得比前面想的那些都顺口。
念熟了之后,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在街上传开了的名字。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本子放在一起。
明天去找写字的先生,让他帮忙写一个招牌。
“杏娘酱”——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但念起来顺口,听起来也踏实。
她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念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四面墙之间弹了一下,又落回来了。
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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