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那句“不可”,让太极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皇帝看着珠帘后的人,许久没有说话。
母子之间隔着一层珠帘。
也隔着承平十一年的旧银,承平二十三年的盐账,还有先帝遗诏那一片铜叶。
沈明姝跪在殿中,低垂着眼。
她能听见百官压抑的呼吸声。
也能听见自己袖中断红绳轻轻摩擦衣料的声音。
母亲留下的债碑,不只是沈家的债。
还藏着皇家的刀。
皇帝终于开口。
“母后为何阻拦?”
太后慢慢坐回去,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哀家不是阻拦。”
“只是先帝遗物牵涉国本,若任由外臣、商户翻验,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皇帝淡淡道:“若不验,皇家颜面便在?”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
殿中无人敢接话。
皇帝看向谢惊寒。
“谢卿。”
“臣在。”
“你亲自带禁军回沈宅,封债碑。”
“不得损碑,不得漏字。”
“若碑中仍有遗物,立刻带回太极殿。”
谢惊寒俯身:“臣领旨。”
沈明姝立刻抬头。
“陛下,民女请同去。”
太后冷声道:“沈明姝,你还想把皇城当成沈家账房,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沈明姝看向珠帘,声音很稳。
“那块碑,是我母亲亲手刻的。”
“民女不敢乱动先帝遗物。”
“但债碑一旦开验,碑上沈家的旧账、旧名、旧证,民女必须在场。”
皇帝看着她肩头渗出的血,沉默片刻。
“准。”
谢惊寒眉心微蹙,却没有反对。
他知道拦不住她。
与其让她独自硬撑,不如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一行人再次离殿。
沈明姝走出太极殿时,眼前微微发黑。
青枝在殿外等得快哭了,一把扶住她。
“姑娘,您不能再折腾了,伤口又裂了。”
沈明姝靠着她站稳。
“等这块碑验完。”
青枝咬着唇:“您每次都说等一等。”
沈明姝没有回答。
谢惊寒从旁走过,忽然停步。
“上车。”
沈明姝刚要说骑马会快,谢惊寒已经看向她肩头。
“你若倒在半路,债碑照样要验。”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有逞强。
马车往沈宅驶去。
谢惊寒骑马在侧,禁军护在前后。
街上百姓已经不敢再靠近,只远远看着。
今日京城的风,像从每一扇门缝里钻出来,全在传同一件事。
沈家债碑里,藏了先帝遗诏。
沈宅旧院重新被围时,院中烟气已经散了。
那块债碑仍立在密账房里。
右下角缺了一块,碎口处露出灰白石心。
工匠跪在地上,手都在抖。
这不是普通验石。
一锤落错,敲坏的可能就是先帝遗物。
谢惊寒沉声道:“从碎口处探。”
“不可伤碑面字。”
工匠连连点头,小心用细针探入石心缝隙。
沈明姝站在不远处,目光一寸不移。
碑面上的“忘恩负义”四字还在。
宁国公府薛氏、承恩侯府陆氏、凤仪宫旧账,也都还在。
这些名字刻得深。
深得像母亲早就知道,浅了便会被人磨去。
过了许久,工匠额上汗珠滚落。
“谢大人,里面……里面还有一层。”
沈明姝心口一紧。
谢惊寒上前。
“说清楚。”
工匠颤声道:“这不是整块实碑。”
“外头是一层石壳,里头还有一块薄碑。”
周成猛地抬头。
“碑中有碑?”
工匠点头。
“若要取出里头的东西,必须从背面开。”
沈明姝看向周成。
“这碑当年是谁立的?”
周成声音发哑:“夫人亲自画样,让老石匠做的。”
“可老石匠做完没多久,就回乡病死了。”
“夫人当时还说,碑要立在密账房,不许任何人挪动。”
沈明姝闭了闭眼。
母亲又一次算到了前面。
她知道有人会盯碑上的字。
却没人想到,真正的东西不在字上,而在碑里。
谢惊寒看向她。
“开吗?”
沈明姝睁眼。
“开。”
工匠绕到碑后,小心剔开背面一道旧石线。
随着石粉一点点落下,碑后竟显出一条极细的暗缝。
几名禁军合力扶住碑身。
工匠用薄凿轻轻一撬。
咔的一声。
背面石壳裂开。
一块薄薄的青铜内碑,嵌在石心之中。
铜碑不大,却满布细篆。
最上方刻着四个字。
承平密诏。
青枝倒吸一口凉气。
沈明姝指尖也骤然收紧。
谢惊寒立即命人停手。
“拓。”
铜碑不能贸然取出。
若里面有机关,或者铜叶脆裂,一动就可能损毁。
大理寺文吏很快铺纸上墨,小心拓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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